碎玉轩静养的数月,是甄嬛此生心性蜕变最彻底的时日。
失子之痛刻骨入髓,让她彻底摒弃了后宫女子“不争朝政、安分守拙”的桎梏。她心知,年家根基盘亘西北数十年,军功护体、党羽遍布朝野,绝非后宫几句闲言、几场风波便能撼动。想要连根拔起,唯有水磨功夫、日日蚕食、借帝心忌惮、推朝堂大势,一点点蛀空年氏的百年根基。
自此,甄嬛收起所有悲戚泪眼、卸下所有柔弱姿态,将满腔丧子恨意尽数藏于温顺皮囊之下,日日伴驾侍侧、步步筹谋布局,开启了漫长且精密的枕边伐年之路。
她深谙帝王心性,知晓雍正素来猜忌权臣、忌惮藩镇拥兵自重,尤其忌惮年羹尧手握西北重兵、垄断边疆人事财权。故而她从不用激进构陷、从不直言诛除,只顺势而为、顺水推舟、句句为公、字字藏锋。
白日里,她安分静养、端庄柔和,待人温良有度,全无半分干政弄权的戾气,任谁看都是痛失孩儿、安分守礼的莞嫔,绝无结党干政的把柄;
入夜帝驾临碎玉轩,闲谈月色、闲话朝政之时,她便找准时机,轻描淡写、娓娓道来,句句戳中年家积弊、句句放大帝王隐忧。
她从不凭空捏造罪名,只借既定事实、朝野乱象、边疆旧弊层层递进。
听闻西北粮草耗损巨大、账目不透明,她便柔声进言:“西北连年征战,国库耗空支撑,皆是为保边疆安稳,只是年大将军手握粮饷全权,一手出纳、一手核销,无旁人稽查核对,长此以往,恐生吏治疏漏,寒国库民心。”
听闻年羹尧私自任免边疆文武官员、谓之“年府遴选”,架空吏部职权,她便轻声提点:“朝堂任免自有规制,六部各司其职、秉公选材,边疆乃是国门重地,若权责归一、独断专行,恐让边关将士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权,非朝堂长治久安之福。”
听闻年家子弟仗势跋扈、横行地方、奢靡逾制,她便叹息劝言:“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圣恩隆厚无可厚非,只是族人不知收敛、逾礼越制,最易落人口实,徒增朝野非议,反倒折损大将军半生功勋。”
字字公允、句句赤诚,看似替朝堂考量、替年羹尧惜名,实则句句撕开年氏拥兵自重、擅权越制、结党营私的真面目。
最绝的是她的分寸拿捏。
她从不多言、不絮叨、不逼迫,每次只点到为止、浅尝辄止,说完便转开话题、侍奉茶汤,绝不纠缠追问。
可恰恰是这无意的闲谈、温柔的提点,日日萦绕在雍正耳畔,日积月累、层层叠加,不断放大他心底潜藏多年的猜忌与不安。
雍正本就对功高震主的年羹尧心存芥蒂,只是碍于西北未稳、需倚仗其军功兵权,一直隐忍不发。
从前朝堂无人敢直言年家弊病、百官畏惧年氏权势、皆缄口避祸,唯有甄嬛,以枕边至亲姿态,坦诚剖析利弊、细数权柄隐患,句句切中朝政要害。
久而久之,雍正对甄嬛的信任愈发深重,对年羹尧的猜忌愈发浓烈。
帝王之心,最忌“权压皇权、臣盖君威”。
甄嬛日复一日的枕边深耕,彻底撕开了年家表面的赫赫功勋,露出底下独断专权、架空朝堂、私蓄势力、隐隐割据的致命隐患。
除却言语进言,甄嬛更懂借力朝堂、造势燎原。
她暗中借着帝王愧疚圣宠,悄悄联结朝中素来不满年羹尧跋扈、饱受年党排挤的清流派文官、宗室老臣。她不直接授意、不留下书信把柄,只借着御前传话、日常恩赏的细微契机,暗中传递帝心动向,让朝堂众臣知晓——皇上已然忌惮年氏,清算只是迟早之事。
原本畏首畏尾、不敢发声的朝堂百官,瞬间看清风向。
压抑多年的对年不满、被年党压制的积怨,一朝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