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捡起地上的白狐裘裹在她身上,又将自己的鹤氅披好,稳稳站在她身前。
苏珞锦借着昏暗烛光仰头看他,只觉得他像一株独自扎根山巅、常年承受狂风暴雪的松柏,孤寂又坚韧。
“为了赶过来见你,我赶路时不小心崴到脚踝了。”
苏珞锦张开双臂,笑眯眯地撒娇,“璎珞,抱我上去。”
璎珞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哪怕身上带着不少伤口,动作依旧轻松,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缕漂浮的云。
他抱着苏珞锦,苏珞锦单手举着烛台,跳动的火光将两人完整圈在一处。
两人穿过满是空酒坛子的昏暗地面,璎珞脚步平稳,没有半分停顿,一步步走出这间压抑的暗室。
暗室大门推开,外头书房敞亮的光线扑面而来,书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白粥和炖鸡汤,角落立着小小的炭炉,上面温着熬好的汤药。
“哇,闻着也太香了。”苏珞锦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把我放下去,我想尝尝!”
璎珞没立刻松手,一直抱着她走到软榻边,才轻轻将她安置坐下。
离开昏暗地下后,光亮下苏珞锦才看清璎珞糟糕至极的状态,整张脸看不到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碎裂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一碰仿佛就会散架。
“先让我看看你的脚踝伤势。”璎珞半蹲下身,伸手想去脱掉她的鞋子。
苏珞锦连忙把脚往后缩,拦住了他的动作。
璎珞抬眼看向她,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格外憔悴。
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苏珞锦的眼泪直接控制不住掉了下来:“你先别管我的伤好不好。”
她用力攥紧他的手腕,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你先坐到我旁边,让我好好看看你身上到底伤成什么样。”
“阿锦——”
“算我求你了,璎珞。”苏珞锦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底满是心疼,“求你乖乖坐过来。”
璎珞见状瞬间慌了神,立刻坐到软榻边上,手足无措地哄她:“好好好,是我做错了,全都听你的安排。”
苏珞锦抬手擦干净眼角滑落的泪水,语气闷闷的:“接下来不许随便开口说话,除非我主动问你。”
“我记住了。”
苏珞锦伸手褪去他身上的鹤氅,里面贴身的白衣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红格外扎眼。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指尖止不住发抖,一点点解开内衫系带,遍布躯干的深浅伤口完完整整暴露在眼前。
就算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珞象还是让她情绪濒临崩溃:“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伤害自己了,行不行?”
璎珞语气温和地安抚她:“没什么大事,只是几道皮肉伤口,和人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苏珞锦沉默地掉着眼泪,纤细指尖轻轻擦过他腰腹那道很深的创口,伤口没有妥善处理,反复磕碰加上高温灼烧,已经发炎溃烂,光是看着都能想象那种钻心的疼。
“别看了好不好。”璎珞柔声哄劝,“其实一点都不疼,马上就要愈合了。”
苏珞锦垂下眼眸,拿起狐裘轻轻盖在他身上,遮住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随后把沾满血迹的内衫和外袍全部扔在地面,单脚一瘸一拐走下软榻。
“你的脚踝还伤着,别乱动。”璎珞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
“不许动。”苏珞锦加重语气,“我说过不问你就不能出声。”
她单脚跳到桌边,舀出一碗热粥递过去:“先把粥吃完再说别的。”
说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安静陪着,全程一言不发。
璎珞在她严肃的注视下,老老实实把一碗粥喝干净,身上总算多了一点暖意。
“阿锦。”
苏珞锦完全不理会他,接过空碗放回桌面,又走到炭炉旁端起温热的汤药,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璎珞愣了一下,只能乖乖仰头把整碗苦涩的药全部喝下。
哪怕他全程面无表情,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光是药汤飘出来的苦味,苏珞锦闻着都觉得舌根发涩。
她转头朝着门外扬声喊人:“珞林。”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苏姑娘,我在。”
珞林一直守在门外没有离开。
“去多拿些蜜饯果子过来,各种口味都多备一点。”
珞林明显愣了片刻,才应声回话:“属下马上派人去街上采买。”
苏珞锦小声嘟囔:“什么大夫开的药方,药苦得简直没法下咽!”
璎珞忍不住低低笑出一声。
苏珞锦瞥了他一眼,又朝门外补充:“让人把卧房收拾妥当,备好充足热水,我和首辅大人待会儿要洗澡换干净衣物。”
上药环节
一踏进卧房,窗边摆放的一件物件瞬间抓住苏珞锦的目光——那是之前两人在山谷捡到的鹿角。
她满脸惊喜:“你什么时候把这个带回来的?我完全没印象。”
“当初离开山谷的时候我就一并收好了。”
璎珞牵住她的手腕,细心叮嘱,“走路慢一点,别拉扯到扭伤的脚踝,等会儿我帮你处理扭伤。”
“不用麻烦,我自己清楚状况。”
苏珞锦之前已经简单自查过,右脚只是软组织扭伤,骨头没有受损。
她开口吩咐:“你先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等净室的洗澡水准备妥当再说。”
璎珞顺着她的目光,老老实实坐好。
珞林按照苏珞锦的吩咐,安排下人烧好满满一浴桶热水,屋内升起暖炉,炉上持续煨着炖鸡汤,疗伤用的药膏、干净纱布、换洗衣物也全部备齐摆放到位。
苏珞锦拖着受伤的脚,在衣柜里翻来翻去。
璎珞出声询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当然是你的换洗衣物,刚刚那件染血的内衫我直接丢掉了。”苏珞锦半个身子埋进衣柜,声音从柜子深处传出来,“这么大一个衣柜,怎么没几件日常穿的衣服?”
“珞林,进来一下。”她朝外喊了一声。
珞林推门走进房间,路过璎珞时憋住笑意,朝自家主子躬身行礼,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询问是否允许入内,径直走到苏珞锦身边。
如今苏姑娘在场,所有人都要优先听从她的安排。
苏珞锦探出头问道:“衣柜里就只有这么几件常服吗?”
珞林点头作答:“大人平日里秋冬常穿的衣物本就不多,旁人赠送的狐裘、鹤氅倒是还有四五件,全都收在库房,我现在去取。”
“快去拿来,挑颜色鲜亮好看的款式。”
珞林干劲十足地拿上库房钥匙快步离开。
苏珞锦拿出一套贴身内衫叠整齐,笑着调侃:“你身为手握重权的当朝首辅,在外人眼里看着奢靡华贵,私下穿衣反倒比我还节俭,我的衣服多到衣柜都塞不下。”
话音刚落,她在衣柜底层摸到一个上锁小木盒,好奇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套全新女装,一年四季的款式全都齐全。
她站在屏风旁边,挑眉看向璎珞,故作质问:“这些女子穿的衣裳是哪来的?赶紧老实交代清楚。”
璎珞斜靠在长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兴致满满的模样,笑容慵懒又松弛。
“这座府邸除了你,还会有第二个女子居住吗?”
苏珞锦心里早就猜到答案,故意发问只是想听他这句回应。
如愿听到这番话,心底甜丝丝的,表面却傲娇地轻哼一声。
“谁知道是不是藏了旁人。”
她给自己挑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颜色明媚亮眼。
从前她只能顶着苏曲儿的身份,常年一身素白,现在以苏珞锦的身份,终于能随心所欲穿喜欢的亮色衣裳。
净室的热水已经备好,满屋蒸腾的热气,视线都变得朦胧模糊。
苏珞锦一手抱着两人换洗衣物,走到璎珞面前,朝他伸出另一只手,眉眼弯成月牙:“首辅大人,咱们去沐浴换衣吧。”
璎珞淡淡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全都听苏姑娘安排。”
苏珞锦一路风尘赶路,浑身疲惫,确实很想洗个热水澡,但她从来没打算和璎珞一同沐浴。
一想到这般亲密的场珞,心底还是控制不住害羞。
她最迫切的想法,是帮璎珞仔细清洗、检查伤口,再妥善上药包扎。
她清楚,除了自己,没人会细心照料他的伤口,就连璎珞本人都毫不在意身上的伤。
她牵着璎珞走进满是水雾的净室,把衣物搭在隔断屏风上。
房间中央摆着宽大木质浴桶,桶内盛满滚烫热水,旁边单独放着一桶凉水用来调节水温。
白茫茫的水汽笼罩全屋,璎珞站在一旁褪去外衣,只能看见挺拔修长的模糊身影,满身深浅伤口都被雾气遮挡,只剩下流畅优越的身形线条。
宽肩窄腰、身形高挑,说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苏珞锦盯着那道身影看久了,不知道是热水熏得发烫,还是别的缘故,整张脸颊红透。
她舀了好几瓢凉水兑进浴桶,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开口:“温度刚好合适,快进桶里泡一会儿,别着凉。”
璎珞停顿片刻,才从雾气里走出来,长腿一抬跨入温热的水中。
“我自己擦洗就可以。”他拿起一旁布巾,语气微微不自然。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苏珞锦眨了眨眼,绕到他身后,抬手散开他束起的长发,发丝尽数落进温水里。
她有个小特点,只要自己觉得害羞时,对方表现得比她更拘谨,她反倒能放下窘迫。
“没有不好意思。”璎珞表面故作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