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牵手

第33章 第一次牵手

月考结束那天苏念没有考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了出来，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演算过程，最后得出了和答案一样的数字。他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手心是干的。走出考场的时候温叙在走廊里等他，靠着墙壁手里转着笔，看见他出来就把笔收进口袋里，说"走吧"。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苏念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从班级倒数十几名升到了中游，数学比上次高了三十多分。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看见温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看着自己。两个人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对望了一眼，苏念嘴角弯了一下，温叙也弯了一下。

"晚上去天台？"温叙走过来问。

苏念点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苏念先回了一趟宿舍。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月考成绩单对折放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一颗橘子，比之前的都大一些，圆一些，橙色的圆珠笔涂了两层，在纸页上亮亮的像一颗小太阳。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出了宿舍。

五月的天开始变长了。傍晚六点多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从西面斜斜地打过来把整栋楼的轮廓都染成了暖金色。苏念上了六楼推开天台的铁门，门轴的锈声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些，被暖风吹得转动起来更顺滑了。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温叙已经在了，靠着北面那堵矮墙坐着，面朝夕阳的方向。他的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松松地卷了两圈。

苏念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比冬天第一次在这里并排坐的时候近了很多。温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回到前方的天际线上。五月的晚霞烧得很盛，整片西面的天空从地平线往上铺展开来，依次是橙红、橘金、粉紫、浅蓝，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打翻了在天幕上搅匀了又晾干。

风是温的，带着初夏的气息。楼下传来操场上的广播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辆声，但被楼层隔开了，传到天台上变得轻而柔。苏念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微微后仰着，面朝天空。五月的天比他想象中高，蓝底上浮着几缕被夕照染成浅橘色的薄云，像几道被拉长了的橘皮丝。

"考得怎么样？"温叙问。

"还行。"苏念说。他侧过头看了温叙一眼，补了一句，"数学比上次好。"

"我知道。"温叙说。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看了你的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我教你的那个简洁。"

苏念低下头笑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温叙那道题他在草稿纸上练了六遍，每练完一遍就把过程拿给温叙看，温叙每次都能从里面挑出可以优化的步骤。第六遍的时候温叙说"行了，这个解法可以上考场了"，他才把草稿纸收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南面吹过来，把温叙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动了动。苏念看着他侧脸被晚霞映照的轮廓，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很多次坐在天台上的时候都不太一样。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变得更密了，更近了，像两片正在慢慢靠近的云，边缘已经碰到了，但还没有完全融在一起。

他的右手还撑在地面上。手指张开着，指尖按着粗糙的水泥地面，能感觉到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残留的余温。他把那只手慢慢挪了挪方向，手指朝温叙那边张开，像是等着什么落进来。

然后他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温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晚霞上，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他的右手从自己膝盖上移过来，慢慢地、稳稳地覆上了苏念搭在地面上的左手。他的手指沿着苏念的指缝缓缓地嵌进去，指腹贴着苏念的手背和掌心，带着初夏傍晚的温热，像一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硬币贴上了微凉的皮肤。

苏念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他没有抽走。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比刚才浅了一些。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温叙的手指比他长一些，指节分明，指腹上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正贴着他手背。他的手指慢慢放松了，在温叙的掌心里张开，让温叙的手指更完整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苏念。"温叙开口。声音不高，落在天台的风里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种子。

苏念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飘，尾音带着一点他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像一枚被弹起来的硬币还没有完全落稳。

"以后我陪你去每一个地方。"温叙说。"每一个地方"那四个字咬得比前面的字稍微重一些，像是已经被他练习过很多遍了，只是等到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

苏念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面，温叙的拇指正轻轻蹭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帮他顺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他的呼吸慢慢地匀回来了，从浅变深。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温叙的手，力度不重，但手指合拢的时候很紧，像要把某个确认下来的温度完整地裹住。

"可以吗？"温叙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是在这句话里面包了一层小小的不确定。

苏念点了一下头。他的下巴点下去的时候幅度很轻，但那个动作是他自己做的，没有犹豫。然后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他的手在温叙的手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调整好了就停住了。

风从南面吹过来，裹着五月傍晚特有的草木和泥土气息，暖融融地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苏念的手被温叙握着，温热的触感从他手背渗进去，沿着掌纹漫进手腕，又从手腕往更深处漫。他坐在天台上，侧着头看着前方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嘴角是弯着的，弯了很久很久没有平过。

过了好一会儿温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轻轻落在了他的颧骨上方。他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在温叙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答。

天边的晚霞慢慢地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苏念感觉到了傍晚空气中的凉意开始往下沉了，但他的手还是暖的，因为另一只手还握着它没有松开。温叙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松松地扣着，像一把不需要上锁的钥匙，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远处传来操场上最后一次广播的结束音，然后是逐渐安静下来的暮色。苏念和温叙并肩坐在天台的矮墙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又变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慢慢按下一枚一枚细小的光钉。

苏念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和之前看到的每一颗都不一样了。因为有人握着他的手，把那些星星的光和掌心的温度连在了一起。他侧过头，把自己的脸往温叙肩膀的方向偏了偏，很近，近到他的鬓角几乎要碰到温叙的耳廓。他在那个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温叙的肩膀上。

那个靠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之后被风接住了，慢悠悠地落在一个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