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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躲避的脚步声

那橘子汽水味的夏天

周一的早晨,苏念走进教室的时候桌面上空空的。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以前每天都会有一杯温水,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偶尔压着一张便签纸或者一颗橘子糖。但今天什么都没有。桌面是干净的,被值日生擦过的痕迹还留在上面,湿漉漉的一道一道,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白的水光。

苏念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旁边的温叙已经到了,正在低头翻书,侧脸在早晨的光线里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表情。苏念看着他,想打个招呼,嘴巴张了一下但温叙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锁在书页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急于把某一段文字看完。

"早。"苏念说。

温叙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早。"

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苏念注意到他停住的那一页已经被看了好几分钟了,一直没有翻过去。他的下巴微微低着,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更紧一些,像一幅被拉得过直的弓,还没有松开的打算。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自己的课本。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缓而匀速,像一条不需要转弯的河。苏念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走神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温叙——温叙的笔正搁在纸面上方,但没有落下去,笔尖悬在那里,一滴墨慢慢聚成了一个小点,像一颗被悬着的问号。

那一天是周一。苏念早上和中午都试着主动跟温叙说话,但温叙的回答每一次都简短而克制。不是不答,也不是冷,只是比平时少了那些自然的延伸和补充。"好的"就是"好的","嗯"就是"嗯",没有后半句跟进来的"你要不要一起去"或者"我帮你带一份"。课间的时候苏念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挺好吃的",温叙点了点头说"是吗",然后就把脸转回了桌面上的练习册。

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格外蓬松,被日光灯照得毛茸茸的。他想伸出手指去按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温叙的耳廓露在头发外面,耳垂上的小痣在光里淡淡的,但他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推到苏念那边。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温叙走得比平时早。苏念低头收拾书包的功夫,再抬头的时候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归位了,桌面上只剩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间突然被搬空的小房间。苏念看着那个空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书包拉链拉好,一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他混在人群中间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温叙的背影在前面不远处,正在跟体委说着什么,肩膀放松地微微侧着,说话的时候还会抬手比划一下。苏念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着温叙的背影,那个肩线是松弛的,不是他今天面对自己的时候那种微微僵直的弧度。

他把视线移开了。从西楼梯绕下去,多走了半层楼,回到宿舍。上铺的室友已经回来了,正戴着耳机听歌,嘴里跟着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曲。苏念坐在自己床沿上,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晚上的作业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笔尖搁上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满纸的白底黑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沙子,聚不到一块儿。

周二。苏念在早读课的时候把自己写的一篇英语作文推过去让温叙帮忙看一下,这是他们上学期常做的事。温叙接过去看了看,手里握着红笔在边角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好"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出一处语法错误,就把本子推回来了。他没有抬头看苏念,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边批边说"你这个句式用得挺好的但这里可以换一种表达"。苏念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温叙推过来的那只手,温叙的手指很轻微地蜷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苏念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红笔写的,笔画比平时短,收尾的地方有些仓促。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早读课都换了一轮内容了才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

周三午休。苏念走在走廊上,远远看见温叙在前面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苏念记得,文艺汇演后台见过,好像是广播站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温叙微微低着头听她说,偶尔点一下头。苏念放慢了脚步,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温叙抬头看见他然后招手叫他"过来"吗?上学期温叙会那么做。但此刻温叙侧着身,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女生的脸上,注意力集中而安静,没有往走廊两端瞟。

苏念转了个身,从另一条路绕回了教室。

周四下午的美术课,苏念和温叙被分到了同一组画静物素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摆着陶罐和苹果的台子。苏念拿着铅笔抬头的时候发现温叙正在看他。那道目光在两个人中间穿梭过苹果和陶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比平时停留的时间长一些,温叙的笔已经不动了,就那样看着他,眉间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纹。

苏念的目光和温叙的对上了。那一瞬间温叙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迅速地、几乎是慌乱地移开了。他把视线落在了陶罐的影子上,铅笔重新动了起来,沙沙地在纸上画着。苏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视线又弹到别处去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苏念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温叙的耳廓又红了,浅浅的粉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被冬天室外的冷气冻过之后回到室内渗出来的那种薄红。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素描纸上。他画了几笔陶罐的轮廓,线条画歪了,他用橡皮擦掉重画。橡皮屑落在纸面上被他吹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短了一些,像一个习惯了宽阔地方的人忽然被挤进了一条窄巷子里,两边都是墙,往前走也不是,停下来也不是。

周五晚上。苏念坐在宿舍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他已经翻到了最新一页,但笔一直搁在页角没有动。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写东西了,上一次记录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刚开学那几天。那几天的记录里写满了"今天温叙带了馄饨来""他说我胖了""午休的时候他靠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了影子"。

他翻着那些字,像翻一本别人写的书。明明都是他自己写的,但此刻读起来觉得那些字又远又近。远的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东西,轮廓模糊边缘柔化;近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念着那些句子,每念一个字就按一下他胸口某个还在跳动的部位。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熄灯之后室友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均匀而缓慢地在黑暗中荡着。苏念平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双手叠放在肚子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白,细细的,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的温度透过被单凉凉地贴着他的鼻尖。他忽然想起了天台上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朵橘色的烟花,想起温叙握着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说的那句"以后过年都来我家吧"。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张被反复播放的胶片,画面是暖的、亮的、边缘是柔和的。但那个画面和这几天的温叙叠在一起的时候,暖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轮廓,模糊的,摸不到。

苏念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他的呼吸闷在布料里面变得又湿又热。他想起自己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我觉得我不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当时写的时候是在说家、说转学、说那些不断被他丢掉又重新建立的住所。但此刻这句话换了一副面孔来找他,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更近在咫尺的东西。

会不会有人也是这样的。

他闭着眼睛,睫毛蹭着枕套的棉布面,微微发痒。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道月光还横在那里,和他刚躺下的时候一样细,一样白。他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呼吸。他告诉自己没事的,温叙可能就是最近心情不好,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就是他多心了。温叙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疏远谁,他不是那种人。

但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睡着之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稳稳地跳着,不快也不慢,但每一个跳动都像在数一个倒数的数字。他不知道在倒数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空气里,随时可能落下来。

周六早上苏念醒得早。窗帘外面天还没全亮,是那种灰蓝色的、介于黑夜和清晨之间的颜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空空的,没有温叙的消息。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他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终于把笔拿起来了。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手指尖挤出来的。

"他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的问题。可能是我靠得太近了。我总是不太会掌握距离,要么太远要么太近。这次可能又太近了。"

他停笔。看着自己写的字,他觉得这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在写字的时候一直在发抖,连累着手指把笔画也带歪了。他把这一页撕下来了,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重新翻到下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果然没有人会一直喜欢我。"

他写完就把笔记本合上了,塞进了枕头底下最深处,压在那叠不常穿的衣服下面。压完之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了,灰蓝变成了浅金,又变成了早晨那种干净柔和的白色。他站起来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漱了口,把脸擦干。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努力把什么话锁在牙齿后面。他对着镜子松开嘴唇,试了试让嘴角往上翘,翘了一下觉得太勉强,又放下来了。然后他把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做作业。

太阳升起来了,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笔袋上、手指上。他低头写字,右手移动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字迹也和平时一样。但他没有转头看旁边的空位,也没有在写字的间隙去摸抽屉里那些攒了很久的橘子糖。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匀速地写着那些题,像一个人在窄巷子里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等谁跟上来。巷子太窄了,窄到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碰到了两边的墙壁,每一次呼吸都挤在墙壁和胸腔之间那一小条缝隙里。

但他在往前走。他知道那些墙壁不一定永远都在那里,可能只是今天的巷子比较窄,明天的路会宽一些。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某个角落,没有拿出来反复看,只是让它安静地待着。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了浅浅的蜜色。

他看着那片光,手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