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宿舍楼就空了大半。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早上一直响到下午,像一场持续的、撤退的鼓点。苏念坐在自己床沿上,看着对面上铺的室友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拉上,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苏念笑了一下。
"苏念,我先走了啊。下学期见。"
苏念点了点头。室友拖着箱子走出去,门在身后啪地合上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操场方向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和风声。日光灯管还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空了大半的床板和桌面上,那些被搬走东西留下的空位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空,像被人撬掉了几颗牙齿的牙床。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妈",后面跟着一个他早就背熟了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了接听键。
"念念?"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一点信号压缩后的沙哑和电流底噪。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有人在喊什么的声响,是她厂里的环境。
"嗯,妈。"
"考完了吧?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动静,碰的一声,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念念,妈跟你说个事——"
苏念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上慢慢摩挲着。手机壳是透明的,边角已经发黄了,他的指腹沿着那道发黄的边缘来来回回地蹭着,像在划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轨道。
"今年年底厂里的订单太多了,赶得紧,走不开。你爸那边也是,他那个项目要年前收尾,回不来。"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苏念没有出声。她又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把这句话说完。"你就先住学校吧,反正宿舍寒假也开的,我跟你们周老师说过了。过完年等这边忙完了,妈再过去看你。"
苏念听着。她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经过电流和信号的过滤,落在他耳朵里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了,只是平平的一串字,按顺序排好了从那边送到这边。他嗯了一声,说"好"。
"钱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
"够的。"
"行,那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念念,妈真的——"
"没事。"苏念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没事"已经说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一段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每一个音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我知道了。你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那妈先挂了",电话挂断的忙音嘟地响了一声就没了。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下去,他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面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宿舍里安静极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这个沉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还在活着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摆着一台空调外机和几盆枯死的盆栽,栏杆是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他把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面朝前方。宿舍楼前面是一片空地和几排光秃秃的行道树,再远处是灰白色的教学楼顶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北面灌过来,刮在他脸上,冷的,干燥的,像一把没有分量的细沙撒过来。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挂在床头的椅背上没有披,风贴着皮肤渗进去,从表面凉到里面,凉到骨头缝里都有一层薄薄的冷意。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搭在栏杆上,铁锈蹭在他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细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痕迹,也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留在掌纹里。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阳台门口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咔嗒一声,像有人在外头敲了一下门。他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那些灰白色的楼顶和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在看什么东西,目光只是落在了某个方向而已,没有聚焦。他的视线是散的,散的像他脑子里那些飘浮着但够不着的念头,每一个都那么薄那么轻,一碰就碎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又亮了一下。他听见了消息提示音,但没有立刻进去。又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才转身走回宿舍,在床沿坐下,拿起手机。
温叙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
"明天开始要降温了,记得穿厚一点。"
苏念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的睫毛和鼻梁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他看着那十二个字——"明天开始要降温了,记得穿厚一点。"每一个字都认识,都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成分。他看了第一遍,看第二遍,看第三遍。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上来了。热的,先是一点潮湿的暖意从眼角漫出来,然后是一滴完整的、有重量的水珠从下眼睑滚落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手机屏幕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珠在屏幕表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凸起,把温叙那行字折射得微微弯曲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水底的东西。
他用手背去擦。擦完一滴又落下来一滴,他又擦。手指在屏幕上蹭着,把水珠抹散了,屏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他索性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宿舍很安静。没有人回来,没有人会推门进来,没有人会看见他。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吹得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咔嗒咔嗒地碰着门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均匀的、稳定的,像一架不会停的机器。苏念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大概也就几分钟,或者更长一些。他放下手的时候手心是湿的,脸上也湿了一小片,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湿润的脸颊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从床头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和手,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已经自动锁了。他解锁,温叙那行字还在消息列表里躺着。他看了第四遍,然后点开输入框,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打了一个"嗯",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寒假回家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那扇被风吹得咔嗒响的窗户推严了。窗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风被挡在外面,宿舍里突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温叙已经回消息了。
"回。但我家离学校不远,骑车十五分钟。你要是寒假留校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下面又多了一条,隔了大概半分钟才发过来的。"晚上降温了,阳台风大,别站太久。"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他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掉眼泪。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然后打字回了一个"好"字。这一次他没有删掉,直接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下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宿舍窗口,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是十二月傍晚那种沉沉的、冷冷的蓝灰色,远处的楼顶和树梢被暮色吞成了模糊的剪影。操场上最后几个人影也在往宿舍楼方向移动,像几个被夜色推着走的墨点。
苏念站在窗口看着那些渐渐融进暮色里的人影。他伸手进口袋里握了握手机,手机壳是温的,被他揣了一会儿,温度从掌心透进去把冰冷的金属机身捂热了一小片。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像一个很小的、可以被完整握住的证据——证明有人记得他,有人知道他站在阳台上,有人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就说"别站太久"。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温叙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晚上降温了,阳台风大,别站太久。"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整栋楼大概还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留校生,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和房间里,但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北风吹着窗玻璃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响,像某种巨大乐器在远处被拨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伸手按了日光灯的开关。灯灭了,宿舍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把屋子里的轮廓照成一层模糊的橘黄。他在黑暗里走回床边坐下来,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叙又发来了一条。
"晚饭吃了吗?"
苏念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打字回:"还没。你呢?"
"吃了。但我妈包了饺子,明天给你带一些。你住宿舍没冰箱的话我上午送来,中午吃刚好。"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完了又把光标移到输入框里。他想打"不用了"或者"太麻烦了"或者"你留着吃吧",但手指悬了好一会儿,最后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好的。"
他盯着"好的"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打过这么重的"好的"。这两个字按出去的时候指尖落得很实,像在回答一个已经被期待了很久的问题。
温叙回了一个表情。一颗橘子的emoji,旁边跟着一个太阳。苏念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旁边。宿舍里的黑暗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的纹。窗外的风还在吹着,但窗户关严了,风声变得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天边翻着一本厚书的书页。
苏念躺下来。被子裹住他的时候他发现被子比下午凉了一些,他蜷了蜷身体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脚趾碰到床尾冰凉的被单又缩回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壳温热的弧度,然后把手抽出来枕在脑袋下面。
他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投出来的那一小片橘黄光晕,慢慢地、均匀地呼吸着。鼻尖还有一点酸,但眼眶是干的。他把"明天给你带一些"这六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被依次丢进水里,每一颗都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水波叠着水波,把水面揉成了一片温软的、晃动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时候他想起晚饭还没有吃,但胃里没有饥饿的感觉。他把自己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被子外缘的凉意和他蜷缩出来的热气在枕头附近交汇成一种微妙的、不冷不热的温度。他在这个温度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了睡眠的浅层边缘。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温叙会来。带着饺子,骑十五分钟的车,从他自己家到学校。他大概会穿那件驼色的毛呢大衣,围巾绕两圈,鼻尖冻得发红。他到了之后会站在宿舍楼下发消息说"我到了",然后苏念披上外套跑下去,在冬天上午又冷又亮的阳光里看见他站在宿舍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面。
苏念把这个画面揣进心里,像揣一个暖手宝一样放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然后彻底滑进了睡意里。灯还黑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橘黄色的路灯纹路像一条安静的河,在他对面那面白墙上缓缓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