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夏天最后一点不甘心的热气。
苏念站在高一(一)班教室门口,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班主任周老师已经先进去说了些什么,教室里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门里面飘出来。
“苏念——进来吧。”
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后背上。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气压得又薄又短,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教室很亮。上午十点的阳光从南面一整排窗户泼进来,把桌椅、黑板、讲台和底下三十多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苏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端到了灯下,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烫的。
他低着头走到讲台旁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灰了,左边鞋带短了一截,系了两个结才勉强够用。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苏念。”周老师的声音很温和,“苏念之前跟着父母工作调动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高一(一)班的一员了,大家要多多照顾新同学。”
苏念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自我介绍的话他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练了好几遍,我叫苏念,苏州的苏,念想的念,以后请多关照——可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里,苏念的余光扫到第三排靠窗的方向有个人站了起来。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带动了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响,但很稳,像夏天傍晚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拧开时那种“噗”的一声——清清爽爽地落下来。
“欢迎新同学。”
那个人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哗地炸开了。全班跟着鼓掌,还有人起哄喊“欢迎欢迎”,周老师在旁边笑着点头。苏念终于敢抬起一点点头,从睫毛底下看过去。
他看见一个男生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和海城一中所有人一样的白衬衫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干干净净的。男生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尖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春风刚刚化开冰的那一瞬。
苏念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像有人刚刚剥开一颗橘子糖,又像是夏天路过水果摊时风里裹着的那种清甜。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是从那个男生站的位置弥漫过来的。
橘子汽水味。
这个味道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他发高烧,妈妈难得从厂里请了半天假陪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是玻璃瓶的,瓶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妈妈用牙咬开瓶盖递给他,说喝点甜的就不难受了。
那瓶汽水是温的,搁在暖气片上暖过的。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从舌尖一路漫到胃里,那天下午输液针扎进手背的时候他都没哭。后来妈妈再没给他买过橘子汽水,但他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此刻这个味道穿过整间教室的空气,轻飘飘地落在他鼻尖。
“苏念同学——”
周老师叫他第二遍他才回过神。“你就坐……温叙后面那个位置吧,靠窗最后一排。温叙,你带新同学过去。”
那个叫温叙的男生点了点头,从座位里走出来。他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苏念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小步,手指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
“跟我来吧。”温叙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刚才近了许多。苏念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偏沉,但咬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的。他低着头跟在温叙身后往后排走,眼睛盯着温叙后背上校服的折痕。白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着,随着走路的动作有一道浅浅的起伏。
全班的目光黏在他背上。苏念知道他们在看他,新同学长什么样、高不高、好不好相处。他长得普通,不爱说话,不会打球,成绩也就那样。以前在别的学校也是这样,转学第一天大家好奇地看两眼,一周之后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但这次有橘子汽水的味道在前面引路。
“你坐这里。”
温叙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椅子轻轻拉开一点。苏念愣了一下——桌子靠墙的那一侧贴着一张手写的课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干净清秀,每一科的格子都画得整整齐齐。课表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一颗橘子。比指甲盖还小,圆圆的一粒,用橙色圆珠笔涂了两笔,旁边还缀了一片绿色的叶子。
“桌子上午刚擦过。”温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语气自然地说,“上一届学长留下的课表还没撕,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掉。”
苏念摇摇头。他把书包放下来,轻轻坐进椅子里。
窗户半开着,九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起桌面那张课表的一角,又落回去。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偶尔有一片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闪一下又翻回去。
苏念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在桌角。三本、五本、七本。他的东西很少,一支笔、两块橡皮、一个笔袋,笔袋上缝线的地方脱了一截线头,他用透明胶缠过,缠得不太好看,鼓鼓囊囊的一坨。
“苏念。”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发现前桌的温叙转了过来。温叙的椅子转了个方向,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正微微歪着头看他。
阳光从温叙背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线。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更浅了,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映着窗外梧桐叶的碎影。
“你的课本少了英语。”温叙说,“英语课是下午第二节,周老师应该待会儿会去教务处帮你领。”
苏念张了张嘴:“……哦。”
“还有,”温叙抬手指了指他桌角那摞书的最上面一本,“语文书放反了。”
苏念低头一看,果然,语文书的封面朝下扣着。他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赶紧把书翻过来,动作太快,摞好的书哗地散了两本到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地面是浅灰的水磨石,中间嵌着细细的铜条,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他在桌腿旁边摸到一本,又往椅子底下探了探去够另一本,手指碰到书页的一瞬间,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把书拿了起来。
“给你。”
温叙不知什么时候也弯下了腰。两个人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苏念的视线刚好落在温叙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淡淡的茧,像是握笔握出来的。那只手把书递过来的时候,苏念又闻到了橘子汽水的味道。
比刚才浓一点。大概是因为距离近了。
苏念接过书,指尖不小心擦过温叙的手背。温叙的手是温热的,这个温度顺着苏念的指尖爬上来,他赶紧收回手,假装在翻书页。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说出口了没有。
温叙已经直起身坐回去了。苏念把语文书重新放好,目光落在桌面那张手写课表上。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很新,没有一丝折痕或污渍,右下角那颗小橘子的橙色笔触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颗橘子。指腹按上去,纸张是平滑的,圆珠笔油墨微微凸起一点点,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粒蓝色的橡皮屑。
温叙的背影就在他正前方。白衬衫的后领口露出很小一截后颈,皮肤的颜色比想象中深一点,大概是夏天打球晒的。耳廓的轮廓从头发里微微透出来,右耳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念把视线收回来。窗户外面有鸟叫,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地响。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后排的男生在用笔敲桌子打拍子。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热闹又遥远。
他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课本扉页上写下名字。
苏——念。
第一个字写得有点歪,他用橡皮擦掉重写。橡皮擦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沙滩。
前面的温叙忽然侧过头来,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半张脸露在椅背边缘。苏念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有人用削尖的铅笔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窗户要是觉得风大可以关上。”温叙说,“那个窗户的插销有点松,你关上之后从左边往上抬一下就能卡住。”
苏念愣了一下,点点头。
温叙转回去了。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发尾的地方有一点点翘起来,大概是早上洗了头没完全吹干。苏念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翻了一片过来,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九月独有的那种又燥又懒的暖意,把桌角那张课表吹得微微颤动。
右下角那颗小橘子跟着晃了晃,橙色的,像一小粒凝固的阳光。
苏念低头把手里的橡皮屑吹掉,白色的碎末落在桌面上,又被他用手掌拂到地上。然后他翻开语文书的第一页,窗外的光正好落在那一页的空白处。
暖的。
他往前看了一眼。温叙的椅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大概是衬衫蹭上去的粉笔灰。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讲台上低着头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喧闹里,只有那个声音是稳稳当当落下来的。
“欢迎新同学。”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平整妥帖,像被人叠好放进抽屉里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
讲台上周老师在说着什么开学安排,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天。苏念把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只是在想,橘子汽水的味道原来可以留这么久。
从他进教室到现在,那丝清甜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他不知道是温叙身上沾着的味道还没有散,还是他自己把这味道记住了,藏在鼻尖后面,一吸气就能翻出来。
阳光慢慢往西挪了半寸。桌角那颗画上去的小橘子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橙色的,饱满的,像某个夏天下午三点半的样子。
苏念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很小的字,写完就合上了。
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今天夏天是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