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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画须知

旁观者笔录

二楼画室的门,是铁的。

不是木门刷漆,是真的、老式防暴门,门板上焊着几道已经生锈的横梁,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小玻璃窗,玻璃是磨砂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门把手下方,贴着一张塑封的告示,纸已经发黄,边缘翘起:

【观画须知】

进入本室前,请确认你记得自己三天前吃过什么。若无法记起,请立即离开,不要回头。

室内禁止闭眼。无论看到什么,请保持双眼睁开。

不要数画架上共有多少幅画。画的数量是动态的,计数行为会被记录。

若听见有人在你身后问“好看吗”,请勿回答。

若发现自己出现在画中,请立即用指甲掐破掌心,直到流血为止。

离开时,请倒退着走出房间,切勿与任何画作对视。

离开后,若仍记得本条须知内容,请尽快前往医务室进行“记忆校准”。

林默读完,喉咙发干。

他试着回想——三天前吃过什么。

早餐是食堂的包子,中午是青椒肉丝盖饭,晚上……

晚上好像没吃,他在翻老烟给他的那本旧笔记。

记忆清晰,没有断裂。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像握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骨头。

他拧开门,走进去。

画室里没有光。

只有几盏极暗的、装在画架顶端的小射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有浓重的松节油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味混在一起,像过期太久的油画颜料。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回声都没有——声音像被墙壁吸走了一样。

林默按照须知,强迫自己不要闭眼,也不要去看整体布局,只盯着脚下几米内的地面。

地面是老式木地板,缝隙里卡着干涸的颜料、断掉的画笔,还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碎片。

他走近最近的一个画架。

画上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肖像。

是一张课桌。

画得极写实,连桌面上被刀刻过的划痕、墨水渍都纤毫毕现。而坐在课桌后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影——姿势、发型、甚至校服袖口那块补丁,都和林默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也不是画架。

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林默全身绷紧,但没有回头——他记得须知第四条。

“好看吗。”

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调平板,像机器在读这三个字。

林默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幅画。

画里的“自己”,正在慢慢转过头——不是画笔在动,而是画中人的脖子在以一种不符合生理结构的角度扭转,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默。

画里的林默,嘴角开始裂开,越来越大,直到撕裂到耳根,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林默猛地掐向自己的掌心。

指甲刺进肉里,疼。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画里的笑脸骤然僵住,然后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一样,慢慢模糊、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画布。

他喘着气,不敢停留,继续往里走。

画架越来越密,像迷宫。

每一幅画,画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

有在走廊里奔跑的学生,有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老师,有蹲在墙角抽烟的老烟……

但所有画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都盯着画外。

盯着走进来的林默。

他强迫自己不去对视,只看地面,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瞥见:

有一幅画里,校长正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校长的脸,而是一间空教室;

有一幅画里,李薇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而她脚边,蜷缩着几个用铁丝网捆住的小孩轮廓;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这个画室本身——而在画中画室的门口,站着一个正要推门进来的人。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补丁。

是陆厌。

或者说,是更早版本的陆厌。

林默停在那幅画前,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

这些不是画。

这些是被封印在画里的“轮回片段”。

“画”项目组,把一代代观察者、学生、老师的记忆,像标本一样钉在这些画布上,用来当燃料,或者……当参考素材。

他继续往里走,直到走到画室最深处。

那里没有画架。

只有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全是黑白证件照,男女老少都有,但每个人的眉眼之间,都和林默、和陆厌、和零号陆厌,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照片下面,统一标注着两个字:

“草稿。”

而在这些“草稿”的正中央,贴着一张最新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是——林默自己。

照片下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第零页,已回收。等待重绘。”

林默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

“哐当——”

画架倒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显得震耳欲聋。

紧接着,所有画架上的画,同一时间发生了变化——画里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嘴巴张开,像要一起说同一句话。

而在他身后,那个声音再一次贴着耳根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笑意:

“这次,你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林默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掌心,咬牙,用尽力气往自己左臂狠狠掐下去——

不是掐掌心。

是掐在那些青色纹路上。

剧痛炸开的瞬间,整间画室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画布在同一秒褪色、剥落,露出后面灰暗的墙壁。

墙壁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不是用颜料写的,而是像从墙体内部渗出来的血:

“你不该回来,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