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海岸的旖旎风光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
窗外是熟悉的、带着灰蒙蒙色调的天空,与普罗旺斯那种透亮的蓝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将人从度假的梦幻拉回现实的轨道。
取完行李,走到接机口,温疏月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助理,但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助理身旁还站着一位面色凝重、穿着程氏集团制服的中年男人——是程衍父亲程建国的首席秘书,王秘书。
程衍显然也看到了,他握着温疏月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眉头微蹙。
“二少爷,少夫人。”王秘书迎上前,恭敬地欠身,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旅途辛苦了。
程董吩咐,请二少爷直接回老宅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程衍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什么要事需要我刚下飞机就过去?”
王秘书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是关于……大少爷的事情。家里……现在情况有些复杂,程董希望您能立刻过去。”
程确?温疏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程衍。
程衍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沉。
他侧过头,对温疏月柔声道:“我先让司机送你回蓝湾府休息,我去去就回。”
温疏月看着他,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那一丝紧绷。她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吧。”既然是程家的事,而她是程衍的妻子,无论面对什么,她都应该在他身边。
程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向程家老宅,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城市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温疏月看着程衍冷峻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悄悄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程衍回过神,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车子驶入那片戒备森严、绿树成荫的别墅区,最终在那栋气势恢宏、却总让人觉得冰冷压抑的新中式别墅前停下。
比起他们离开前,此刻的老宅似乎笼罩在一层更低的的气压下,连门口的石狮都显得格外肃穆。
王秘书引着他们走进客厅。刚一踏入,一股凝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程建国端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手中的紫砂茶杯被他捏得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周婉仪坐在他旁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愤怒、屈辱和一丝摇摇欲坠的慌乱,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几乎要将其绞碎。
而程确,则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们。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僵硬和……狼狈。
除了他们,客厅里还有一个谁也没预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褚茵。
她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装,妆容精致,神色却异常复杂,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当程衍和温疏月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程建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程衍,带着迁怒的意味;周婉仪看到温疏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程衍;程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阴鸷和疲惫。
而褚茵,她的目光在温疏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然后移开,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无关。
“爸,妈。”程衍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大哥,褚小姐。”他将温疏月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
“你还知道回来!”程建国猛地将茶杯顿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茶水溅了出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程衍眉头都没动一下:“我刚下飞机。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周婉仪尖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指着程旭,“问你大哥!问他做的好事!”
程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看程衍,而是看向程建国,声音沙哑却清晰:“爸,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个女人和孩子,我会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你怎么处理干净?!”周婉仪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是你的种!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带着DNA报告!全A市都快知道了!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孩子?DNA报告?
温疏月瞬间明白了。
程确在外面有了私生子,而且现在被找上门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褚茵,只见褚茵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显然,她早已知道,或许……这一切的背后,还有她的推波助澜?
程衍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对方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模特!”周婉仪语气刻薄,充满了鄙夷,“叫苏念。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阿确,现在孩子都快三岁了!藏得可真深!要不是这次被人捅出来……”她说着,狠狠瞪了褚茵一眼。
褚茵却恍若未闻,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她想要什么?”程衍重复了一遍问题,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确。
程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要钱,要名分。”
“做梦!”周婉仪厉声打断,“那种女人也配进我程家的门?想用孩子来绑架程家,休想!”
程建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盯着程确:“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程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残忍而冰冷:“孩子,程家可以认。毕竟是我的血脉。但那个女人,绝对不能留。给她一笔钱,让她永远消失,孩子带回程家抚养。”
去母留子!
如此冷酷无情的四个字,就这样从程确口中清晰地吐了出来。
仿佛那个为他生下孩子、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抹去的麻烦。
而那个孩子,也仅仅是一件需要回收的、带有程家血脉的“物品”。
温疏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胃里一阵翻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程确,这个平日里总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程衍的手臂。
程衍感受到她的颤抖,手臂肌肉绷紧,将她更紧地护住。
他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直视着程确:“大哥,那是孩子的母亲。”
程确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被挑战的恼怒和一丝扭曲的嫉恨:“程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懂什么?那种女人就像水蛭,一旦让她沾上,程家永无宁日!只有彻底切断,才能一劳永逸!”
“所以就要剥夺一个孩子拥有母亲的权利?就要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程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这就是程家继承人的手段和担当?”
“你!”程确气得脸色发青,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
“够了!”程建国猛地一拍茶几,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在程确和程衍之间扫视,最后定格在程确身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呼小叫!”
他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孩子,必须认回来!那是我程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至于那个女人……”他顿了顿,眼神阴鸷,“给她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让她签下协议,放弃抚养权,永远不准再接近孩子,也不准再提起和程家的任何关系!如果她识相,就拿钱走人。如果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看似比程确的“去母留子”温和,实则同样是冷酷的切割。
用金钱买断亲情,将一个母亲从她年幼的孩子生命中彻底剥离。
温疏月看着这一家人——愤怒专制的父亲,刻薄惊慌的母亲,冷酷无情的兄长,还有那个置身事外、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褚茵……这就是程家,光鲜亮丽、权势滔天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如此冰冷、如此算计、如此不近人情的本质。
她忽然无比庆幸,庆幸程衍和他们不一样。尽管他同样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偏执,但他的内心始终保留着一份底线和温度。
程衍听完父亲的话,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在涉及到所谓“家族利益”和“颜面”的事情上,他的意见无足轻重。他紧紧握着温疏月的手,仿佛她是这冰冷泥沼中唯一的暖源。
“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先回去了。”程衍不想让温疏月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程建国挥了挥手,像是疲惫至极。
程衍拉着温疏月,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客厅里的任何人一眼。
走出程家老宅,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温疏月才感觉自己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轻声问:“你没事吧?”
程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家族冰冷的失望,有对兄长无情的齿冷,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庆幸的坚定。
“我没事。”他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而珍重,“疏月,幸好……你和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的家,绝不会变成那样。”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