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大夫抵达长安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诏书发出去不过七日,第一批十二人已经到了太医院。十二个人来自八个郡国,年纪大的头发花白,年纪轻的才二十出头,口音各异,衣着也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眼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光——天子诏书,各郡国举荐,这四个字对一个民间大夫来说,是一辈子都换不来的机遇。
太医令按照刘清歌那本《百病医方·补遗》里标注的病症分类,把这十二人分成了三组,一组专门看李夫人的病,一组跟着太医们研究那两卷新书,还有一组去太医院义诊——长安城里的百姓听说太医院来了民间大夫,头一日就排了长长的队。
李夫人的殿里,新来的三位大夫轮番请了脉。其中一个姓周的老大夫,六十来岁,一头白发,手指搭上李夫人手腕的时候闭着眼沉吟了很久。诊完脉他没有急着开方,而是问了李夫人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的时候什么时辰最厉害,夜里出不出汗,胃口如何,睡得沉不沉,连心情怎么样都问了一遍。
问完之后他坐在外间写方子,写了划,划了写,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才交出一张纸。李夫人身边的掌事姑姑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上面除了药材还有一行小字——“此药需以米汤送服,服药后静卧,不可劳神,不可动怒,不可忧思。”
掌事姑姑把方子送到太医院合药,当晚李夫人喝了第一剂。第二日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胸口那种压了几个月的大石轻了几分,呼吸不再短促,咳嗽也不那么撕心裂肺了。她靠在引枕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让侍女扶她坐起来,喝了大半碗粥。
消息传回太医院的时候,周大夫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和其他几位民间大夫在太医院后院里喝酒时,多喝了两杯。
刘清歌是在第三日去的李夫人殿里。
她带着刘髆。小男孩听说要去看母妃,高兴得在宣室殿里跑了三圈,怀里抱着飞飞,另一只手拽着刘清歌的袖子,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到了李夫人殿门口,他忽然安静下来,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小短腿走进去。
李夫人靠在榻上,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不再那么凹陷,唇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看见刘髆走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可她没有伸手去抱他,只是笑着看他。
“母妃!”刘髆跑到榻边,踮着脚把飞飞举给她看,“飞飞想你了!”
李夫人接过那只木头小马,拇指摩挲着马背上的纹路,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刘清歌。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眼,李夫人点了点头,没说谢谢,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刘清歌也没有多留,把刘髆留在殿里便退了出来。她走到殿门外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李夫人轻声给刘髆讲故事的声音——是飞飞的故事,刘髆正高兴地补充着细节,说飞飞跑得比风还快。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案前批折子。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李夫人殿里的事简单说了。刘彻听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周大夫的方子朕看了,”他说,“太医院的人说那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思路。用米汤送服,卧床静养,不可忧思——写方子的人不止在治她的身,还在治她的心。”
“民间大夫见的人多。”刘清歌靠在他肩头,“他们知道什么样的病需要什么样的治法。太医们待在宫里,看见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差不多的病。可周大夫走南闯北的,见过太多不一样的病人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让各郡国继续举荐。不光是给李夫人看病,以后太医院也要有这些人的位置。你说的对,他们手上有真东西。”
她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陛下,臣妾那两卷书,太医院的人看得怎么样了?”
“翻烂了。”刘彻笑了一声,“太医令昨日跟朕说,那本《百病医方·补遗》里的方子他试了五个,个个有效。他问朕还有没有下一卷。”
刘清歌想了想,空间藏书屋里那些医书她还没全翻完,光“医书”那一面墙就够抄上好几年的。她弯起嘴角:“有。臣妾慢慢给他们。”
入夜之后刘髆从李夫人殿里回来了,小男孩跑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他扑进刘清歌怀里,仰着脸说:“母妃说她的病好了许多,还说让我继续跟着夫人住,说夫人教得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还说,夫人比她会养孩子。”
刘清歌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到榻上。刘髆窝进她怀里,抱着飞飞,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刘彻进来的时候看见一大一小窝在一起,走近了才发现刘清歌也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刘髆背上。
他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刘髆抱回小间的榻上。回来的时候刘清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下身边,没摸到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彻躺回去把她揽进怀里,她找到了熟悉的位置,把脸贴在他胸口,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灵泉空间里,桃林最深处有一棵树又结出了新的花苞,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
太极宫中,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一大一小窝在榻上的画面,轻轻笑了笑。
“李夫人把儿子交给她了。”长孙说,“一个母亲愿意把孩子交给别人养,说明她真的信了。”
李世民站在她身后,看着天幕上刘彻把刘髆抱回小间的背影:“李夫人也快好了。那个周大夫的方子,应该是对症的。”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长孙忽然问,“她写了医书,让民间大夫进宫,明面上是给李夫人治病——其实也是在给太医院换血。”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她做什么事都是一步一步来的。从来不会只做一件。”
天幕上,宣室殿的灯灭了。长安城沉入夜色之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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