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门被推开时,刘清歌正低头喝药。
刘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绢帛,看见她皱着眉把药碗凑到唇边又挪开、凑到唇边又挪开的模样,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她抬头看见他,眨了眨眼。
刘彻没说话,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那卷绢帛搁在案上,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温度——不像质问,不像探究,倒像一个人在深冬里捧住了一捧刚燃起的火。
"药苦?"他问。
刘清歌看了看手里的碗,皱了皱鼻子:"苦。太医令说秋燥,让臣女喝几副清肺的。"
"怕苦?"
她抬眼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怕的。"
刘彻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药碗拿过来放在案上。他打开案头的一个小匣子,从里面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那颗蜜饯用油纸包着,是他的案上常备的东西——刘彻从小就不爱吃药,太医院的人都知道,陛下案头永远有一匣蜜饯。
"先含一颗,再喝。"他说。
刘清歌接过蜜饯剥开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低头把那碗药一口喝了。苦味涌上来又被蜜饯压下去,她放下碗抬头看他时,见他正看着她笑。那笑容很浅,可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陛下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案上那卷绢帛,慢慢摊开,推到两人中间。
刘清歌的目光落上去,脸色微微变了——《东汉宠公主》。灵泉空间写的第五本书。她已经知道这本的内容了,可此刻它被刘彻摊在面前,她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三岁能诵《诗经》,五岁作赋,"刘彻慢慢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七岁与朝中博士辩经,满座皆不能对。"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刘清歌没有接话。刘彻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那一段,指尖点了点绢帛上的字:"幼时畏苦药,每至汤药入口辄蹙眉不饮,帝必亲尝之,温言相哄,方肯咽下。"
他念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方才还皱着的眉头和被蜜饯润过的唇角。
"你方才喝药的模样,"他说,"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刘清歌抿了抿嘴,垂下眼。她想说"巧合",想说"臣女只是怕苦而已",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间滚了一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刘彻没有再逼问她。他把书翻到后面,翻到那行"十五岁那年,偶得异梦,辞别父母,往千年之前而去"时,他停了一会儿。
"千年之前,"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眼看着她,"那你来这儿,是来见谁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清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昨晚灵泉空间替她写下的那句话——"余事详见《念卿小传》续卷"。那是她今天打算送去书坊的,还没来得及。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起身,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那卷刚写完的绢帛,走回来在他面前展开。
那一页写着——
"刘念卿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去了一个叫长安的地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伸手接住了她。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刘彻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化了,目光里有光在闪。
"那个人,"他哑声说,"是谁?"
刘清歌看着他。窗外月光漏进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他面上的棱角衬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梢,像在确认什么。
"是陛下的模样。"她说。
刘彻的呼吸顿住了。
他握住她碰他眉梢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把她整只手都包裹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指节,忽然想起她从天而降那夜躺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忽然觉得,他欠她一个回答。
"是。"他说。
刘清歌愣了愣:"什么?"
"那天晚上你问朕,"刘彻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殿内的烛火,"你是来接我的吗。朕那时没有回答你。"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哑了几分:"现在朕回答你。是。朕是。"
刘清歌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看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忽然觉得前世今生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个动作里落了地。她在东汉的未央宫里长大,在史书里读过他的名字,在梦里见过他的眉眼,然后在一阵金光中坠进他怀里——她跋涉了那么远的路,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臣女等了很久。"她轻声说。
"多久?"
"从出生之前就在等了。"
刘彻攥紧她的手,力度大得让她指节微微泛疼,可她不想抽回来。她看见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压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那以后不用再等了。"他说,"朕就在这儿。朕哪儿也不去。"
刘清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低着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刘彻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别哭。"他说。
"臣女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
"那这是什么?"他把她脸上的泪珠抹下来给她看。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耳尖红透了。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见他衣料上淡淡的龙涎香和纸墨的气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陛下看那本书的时候,"她闷闷地说,"有没有生气?"
"生什么气?"
"生气臣女瞒了陛下这么久。"
刘彻低头看着她发顶那颗小小的发旋,想了想,说:"朕是有点气。气你不早点告诉朕。"
"臣女不敢。"
"现在敢了?"
刘清歌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像雨后初霁的天。
"现在敢了。"她说。
刘彻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两额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他轻声说:"那你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刘清歌。"
"朕问你真名。"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轻声说:"何月亮。臣女在家的名字,叫何月亮。"
"何月亮。"刘彻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重复了一句,"月亮。好名字。"
"父皇说臣女出生那夜的月亮特别圆,所以给臣女取了这个名字。"
"那你父皇母后——"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她轻声说,"可臣女知道,他们看得见臣女。"
刘彻没有再问了。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朕会去找他们。"他说,"等朕把天下的事料理好了,朕陪你去见他们。"
刘清歌在他怀里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胸口的起伏,忽然觉得这一刻等得再久都值了。
窗外的月亮正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案上那卷摊开的《东汉宠公主》被夜风翻了一页,正好翻到最后一句话——
"彼从千年之前来,赴一人之约。而那人,已于千年之后的月光下,伸手接住了她。"
太极宫中,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轻轻靠进李世民怀里。
"她终于说出来了。"长孙轻声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少女在帝王怀中抬起头来的画面,嘴角微微翘起:"她说她叫何月亮。她那个名字,比刘清歌好听。"
"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是她父皇给她取的。"李世民说,"一个人说'父皇给臣女取的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骄傲,和你说'我父亲当年'时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天幕上那片温柔的月光和月光下相拥的身影。
天幕上,刘彻忽然低下头,在刘清歌眉心那颗朱砂痣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朕记住了。"他说,"何月亮。"
刘清歌在他怀里弯起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