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枚络子爱惜使用，少说也能留存十余年。

这么多精致物件，看得出来母亲早在许久之前，就开始默默准备。邵春华心里发酸，从没见过能如此坦然面对生死的人。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留给两个女儿的，永远是温暖柔软的怀抱，和不曾消散的温柔笑意。那年杨罗衣十二岁，邵春华年仅六岁。

往后的日子，节奏骤然变得紧迫压抑。

邵春华和罗衣都清楚，父亲杨渊承受的痛苦远比她们更深。可闭门静坐三天走出房门的杨渊，面色平和沉静，眼底反倒比从前清亮几分，周身凌厉气场尽数收敛，不再像往日那般锋芒外露。

整整四年春夏秋冬，邵春华陪着杨罗衣度过四个完整四季。杨渊不再像从前随性散漫，这四年毫无保留，把毕生学识尽数传授给两个女儿，授课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

杨罗衣默默承受所有高强度课业，还拦住心疼自己、想要上前求情的邵春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番话，邵春华当时听得一知半解。

直到某天，杨渊忽然开口：“我该离开了。”一句毫无铺垫的话，杨罗衣却像是早就预料到，脸上甚至扬起浅淡笑意：“嗯，我一直都清楚。”

时光仿佛彻底颠倒，年少时清冷寡言的杨罗衣，如今眉眼总带着浅笑，心思深不可测；从前自在洒脱的杨渊，反倒周身肃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邵春华年岁渐长，脸色愈发苍白，身形纤细单薄，像精致易碎的白瓷娃娃。

听完父女二人的对话，心底莫名生出强烈不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一股温和却无法挣脱的气流托起她，直接将她推出屋外。

“等等……”

紧接着一道内力封住她发声的穴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惊蛰谷历代谷主交接都有规矩，卸任之前，需要将自身全部内力渡给下一任继承人，传递多少内力，由继承者的天资、身体承受能力决定。

当日阳光格外刺眼，邵春华急得浑身冒出冷汗，双手紧紧交握，焦灼守在书房门外等候。

书房门终于打开。

邵春华猛地睁大眼睛，杨渊与杨罗衣并肩走出门外。杨渊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身旁的罗衣，举手投足间，已然透出截然不同的气场。

还好，不是自己预想中最坏的局面。

故事前段收尾那段，邵春华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还压着一层散不去的不安。

直到一行人重新踏回终年酷寒的岁寒地界。

这片地方一年四季都冻得人骨头发疼，漫天冰雪照旧铺满视野，驾车的人动作沉稳，车厢行驶得四平八稳，可邵春华心底的恐慌根本压不住。

从前映娘还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对着杨渊轻声叹气：夫君，你会不会后悔？陪着我躲在这冰天雪地隐居，放弃了朝堂江湖里的一切……

现在换我过来陪你了。

杨渊心底生出几分像孩童得逞般的满足。自家大女儿杨罗衣被他亲手教出来，性子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就算看不见外头的动静，光是凭着对女儿的了解，他都能脑补出对方搅乱整片江湖、朝堂的热闹场面。

这结果完全合他心意，再也没有半点放不下的牵挂。

你从前不肯信我，如今我主动来陪你了。

杨渊手腕猛地发力，独自站在冰窟深处，头顶不断掉落碎冰与积雪，他转头朝着两个女儿温和笑了笑，随后抱起等候自己整整四年的妻子，一步步往冰洞更深处走去。

杨罗衣用力攥紧身旁的邵春华，眼底翻涌着浓烈情绪，却硬生生全部压了下去，还能保持冷静观察邵春华的状态。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只是万万没料到父亲会做出这般极端选择，实在太过不负责任。震惊过后，无尽的难过漫上心头。

她一边轻拍不停抽泣的邵春华安抚情绪，生怕本就体弱的妹妹哭到晕厥。

过了许久，邵春华情绪稍稍平复，杨罗衣把她扶进马车，从暖玉打造的水壶里倒出温水，运起自身内力把水烘到适宜温度，看着邵春华小口喝完，直到对方清清摇头示意不再需要。

杨罗衣安静思索片刻，低头看向身边女孩发问：“邵春华，想离开这片山谷出去走走吗？”

邵春华瞬间反应过来，直直望向杨罗衣，猛地想起从前抽抽反复叮嘱自己牢记的那则故事。

原来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那人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牢牢记住，眼下发生的一切，刚好就是故事开篇的情节。

她心里暗暗懊恼，没能早点察觉不对劲。故事开篇本就是离开山谷外出，邵春华又急又气，怎么都没法原谅自己反应迟钝。

汹涌的委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眼眶瞬间浸满泪水，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下一秒她直接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心里只默默期盼，自己这副多病的身子，千万别给姐姐添负担。

等邵春华再次睁开眼，静静望着窗边发呆许久，看见杨罗衣推门进来，轻声应下：“我愿意出去。”

第七十四章人人追捧的白月光（四）

漫天烈日之下，密集刀光直直冲向迎面袭来的拂尘，仿佛要冲破层层缠绕的气流屏障。

兵器碰撞的瞬间，强劲气流卷着无数绿叶在空中盘旋飞舞，等到两人同时收招，分别站在两侧树枝顶端，细碎的绿叶才伴着沙沙轻响，缓缓飘落在地面。

男子手里握着一柄薄如纸片的神兵，耗费无数顶尖工匠心血才锻造完成，杨罗衣手腕清清一转，锋利短刀便瞬间消失不见。

对面的道士也收回拂尘，随意搭在肩头。

“阁下身手实在出众！”男子毫不吝啬地开口夸赞，他生得剑眉星目，长相十分出挑，一身简约布衣道袍，也掩盖不住一身出众气度。

可这份好看的模样，压根打动不了杨罗衣。

“道长过奖了。”杨罗衣慢悠悠回话，嘴角挂着浅淡笑意，一双眼眸却冷得像深秋湖水。邵春华在一旁看得清楚，要不是自己待在旁边碍事，姐姐绝对会出手好好教训这名突然拦路的道士。

她们姐妹俩一路走过来，从没遇见过二话不说直接上前要求比武切磋的陌生人。

其实这事本不算多大麻烦，今天阳光正好，杨罗衣原本打算带着邵春华出门散心，这也是她们在陆地停留的最后一天，隔天就要转走水路，整条水路行程差不多要半个月。

不管是谁，出门游玩被陌生人无故打断，心里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舒服。

但如今的杨罗衣早已不像年少时那般冲动，对方主动找上门，必然藏着目的，就算暂时摸不清底细，她也一点不着急。

这人早晚都会主动说明来意，就算她不下令，手下随从也会悄悄查清对方来历。

对峙的氛围散去，杨罗衣低头看了看身侧安静站着的邵春华，脸上笑意柔和了不少，像初雪清清落在地面。

邵春华手帕上还剩两块茶糕，甜腻的点心药老和杨罗衣都不让她多吃，这种清淡茶糕刚好适合她解馋。

道士在一旁站了许久，满心期待两人能留意自己，结果全程被姐妹俩无视，心里又好笑又无奈，伸手清清碰了下鼻尖。

邵春华拿起一块茶糕，踮起脚递到杨罗衣嘴边，姐姐顺势弯腰配合她。投喂完亲人，小姑娘抬起头，朝着还站在树枝上的道士露出软糯甜美的笑容：“这位大哥哥，不下来坐坐吗？”

道士眉梢清清一挑，顺着小姑娘递来的台阶，把拂尘随意别在身后，纵身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连半点尘土都没有扬起。

“贫道名叫易华。”青年神态散漫，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号。

邵春华顺势拿起剩下那块茶糕，连同手帕一起递过去，随口问道：“大哥哥在这里等我们多久了？”

“没等多长……”话刚出口，易华立刻察觉失言，后半句“也就刚好三天”硬生生咽回肚子，一边吃下手里的茶糕，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诧异。

杨罗衣眼底同样掠过一丝惊讶。

邵春华心思细腻，光看对方表情就确认了他的身份，没有多做解释，转头对着自家姐姐轻声说道：

“这位道士哥哥，赶路方向和我们一样，相逢也算缘分，不如带上他同行？”

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出可爱弧度，“不然大哥哥接下来，怕是连吃住都成难题。”

邵春华脑海里想起抽抽讲过关于易华的故事，堂堂逍遥阁阁主，为了靠近杨罗衣打探消息，不惜露宿街头卖惨博同情，也算费尽心思。

原本她还打算找借口拖延两天再动身，生怕错过此人，没想到对方主动找上门。小手紧紧牵着杨罗衣，脸颊上的梨涡一直没消下去。

山谷里所有人向来都格外宠溺邵春华，但她分得清轻重。故事里提到，逍遥阁收集情报的能力天下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