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开始,邵春华心底格外抵触红色。火光烧得漫天通红,绵延整片山林,两边人马被火光隔开,对比强烈又无比讽刺。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不惜毁掉整片山林、屠戮无辜百姓。
领头官员骑在高大骏马之上,脸上挂着猖狂得意的笑容。四皇子本打算追责他办事不力,可他爬到如今的官位,绝不会轻易认输,总得找一群人充当自己的替罪羔羊,这座山寨刚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他心里暗自嘲讽,外界传言这座山寨和李家军队暗中往来,这下正好抓住把柄,拿来向四皇子邀功,李家这下有口难辩。
“听说你们寨子里有个力气大到离谱的丫头?”领头官员冷笑着高声喊话,“我特意备好箭阵,任凭你力气再大,漫天箭矢之下,又能支撑多久?”
邵春华心里暗自不屑,这人还没达成目标就得意忘形,实在太过愚蠢。她手里握着穆老爹淘汰下来的狼牙棒,和穆容己一样,脸上是少见的冰冷神色。
敌军把下山唯一的出口团团围住,看见他们一队人现身,所有兵力全部聚拢过来,完全不顾周边还有其他突围路线,属实愚蠢至极。两军交战最忌讳轻敌,山寨能安稳存续这么多年,熬过无数次危机,只要所有人还活着,就有撑下去的底气。
后方突然传来阵阵惊呼,领头官员不耐烦回头查看,顺着手下手指的方向看向侧面。三根燃烧着烈火的粗木柱被人从高处推落,直直朝着弓箭手队伍砸过去。
趁着敌军注意力全部被燃烧木柱吸引,寨里所有人集体冲上前厮杀。众人没指望仅凭这几根木柱全歼弓箭手,只要混入敌军队伍缠斗,对方就不敢随意释放漫天箭雨,避免误伤己方士兵。
“春华春华,好好看你爹怎么杀敌!”穆老爹只身冲入敌军阵营,硬生生清出一片空旷的交战区域。
真正称得上力大无穷的,本该是穆老爹这般模样。两根燃烧的树干被他挥舞得如同随身兵器,动作行云流水。逢年过节部分地区会燃放打铁花,穆老爹此刻杀敌的模样,简直可以称作“打人花”,被树干抡飞的敌军身边,全是滚烫燃烧的木屑与木渣。
邵春华和穆容己相互配合,邵春华转动狼牙棒冲进人群,这套招式被她取名转风车,姐姐紧随其后,补上致命一刀收割敌人。
若是穆容己和敌人缠斗时遭遇偷袭,邵春华会毫不犹豫挥动狼牙棒砸向偷袭者。姐妹二人无需言语,多年相处早已形成十足默契。
可这并不代表战局会轻易取胜。光是下山一路赶路,就消耗了众人大量体力,绝大多数人没有盔甲防护,只能和装备精良的敌军硬碰硬。
邵春华身上沾染的鲜血不只有敌人的,还有身边同伴的。有同伴被长矛刺穿身体,她来不及伸手拉扯,也没能及时挡下袭来的兵器。
敌军弓箭手瞄准穆老爹,这种体型庞大、旁人无法近身的目标,最适合远距离放箭。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敌军纷纷拉开弓弦,箭矢对准穆老爹……
另一边,悬崖石洞这边,穆夫人和杨泊远配合,分批把老弱孩童放进升降吊篮往下送,吴二叔守在石洞入口调度所有人。
杨泊远心里五味杂陈,虽说人要有自知之明,可像他这般年轻力壮,却因为毫无打斗能力被划分成拖累众人的对象,唯独自己一人躲在山洞避险,实在是巨大的讽刺。
他苦笑着抱起年幼孩童,小心放进吊篮,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看不起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宁愿下山和众人并肩作战,也不愿独自躲在石洞苟活。无关所谓文人尊严,只是内心生出一股责任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好好活下去,就不想只做旁观者。两人加快速度,尽快把所有老人和孩子送到崖底石洞,悬崖顶端最后只剩下穆夫人和杨泊远。
穆夫人示意年轻书生坐进吊篮,打算先送他下山。杨泊远回过神开口询问:“那您打算怎么下去?”
穆夫人简单解释:“我要把升降装置全部毁掉,不留任何痕迹,你先顺着吊篮下去。我把绳索绑在树干上,系住腰间,慢慢顺着崖壁滑下去。”
看着山脚不断向上蔓延的火光,杨泊远没有丝毫退让,一把抢过绳索:“您先坐吊篮离开。”
眼下没时间反复争执,穆夫人鼻尖发酸,最后一刻终于忍不住牵挂邵春华和穆容己,没有再推辞,坐进吊篮缓缓下降。
杨泊远把升降设备全部推下悬崖摔碎,不敢有半点松懈。火势距离悬崖越来越近,他迅速将绳索在腰间缠绕好几圈,咬紧牙关,顺着陡峭崖壁往下攀爬。
今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然入眠,不只是邵春华这群身陷战火的人。
柳叶平日里作息十分规律,可今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燥热的天气倒是其次,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
既然彻底睡不着,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闭眼,披上外衣爬到客栈屋顶。夜空繁星密布,她习惯性望向山寨所在的山头,原本计划下个月抽空过去一趟,不知道邵春华那个小丫头如今过得怎么样。
下一秒,柳叶瞳孔骤然收缩。她曾经在京城元宵灯会见过满城灯火璀璨的盛景,那幅画面至今深深印在脑海,可这里地处边境,根本不可能整夜灯火通明。那片山头此刻,分明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柳叶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快步从屋顶爬下去。双脚刚踩稳楼梯,就听见客栈外面大批军队行进的脚步声,夹杂着战马不停的嘶鸣。
事实证明,军队和山寨众人早已达成默契,如同彼此扶持的同伴。援军抵达的早晚,只是旁人事后闲谈的话题,但对于深陷绝境的人来说,只要有人赶来相助,就不算太迟。更何况李将军冒着被朝廷弹劾治罪的风险,在陛下严密管控边境的关键时刻,派遣亲生儿子领兵前来支援。
邵春华根本没时间细想对方出手相助背后藏着什么盘算,也没空担忧这次任务失败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从她挥动狼牙棒冲入战场那一刻起,敌军所有人都不会对她手下留情。或许是看她年纪尚小、身形单薄,反倒有更多敌人主动朝她围攻过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没人在意疲惫与否,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死死握紧手中兵器,咬牙坚持到体力彻底耗尽。
李云戟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人马赶到。少年身披铠甲,手握长戟,身下骑着乌黑战马,低喝一声,率领骑兵冲破敌军包围圈。
擒贼必先拿下领头之人,战马和主人配合默契,无需李云戟下达指令,主动纵身一跃,直奔敌方领头官员冲去。
李将军教给二皇子的是剑法,李家世代真正擅长的兵器实则是长戟。各类兵器各有招式,长戟也分多种形制,可万变不离其宗,使用长戟的核心诀窍由李家代代相传。至于能否在基础招式之上改良出新打法,全看后辈自身悟性。
李云戟算不上家族里天赋顶尖的晚辈,却偶尔能得到父亲和祖父几句夸赞。单从名字就能看出,长辈特意以“戟”为他取名,足以证明他绝非庸碌之辈。
一个人侥幸逃脱一次追杀,不代表第二次还能好运傍身。
领头官员从马背上滚落地面,李云戟寒光凛冽的长戟裹挟杀气劈向对方。官员吓得浑身发抖,紧紧闭上双眼等死。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他颤颤巍巍睁开眼睛,对上李云戟满是嘲讽的眼神。少年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单单一个眼神,就让这名官员羞愧难当。他带来的手下已经被围剿殆尽,剩余士兵见主将被制服,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李云戟清晰捕捉到地面俘虏眼底暗藏的怨毒,不屑地轻嗤一声,长戟微微向前递出,锋利戟尖划破对方脖颈,丝丝鲜血缓缓渗出。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领头官员慌忙低头,生怕激怒眼前少年,心底却依旧暗藏恨意,暗自盘算,总有一天要报复回来。
这名官员奉命前来围剿山寨,全是因为四皇子记恨这群人帮助二皇子,他主动揽下这份差事,打算扫清障碍,稳固自己的官位。原本计划周全,以为山寨众人会尽数葬身火海,万万没想到李将军会派兵赶来救援。
即便战败被俘,他内心依旧有恃无恐。短暂的恐惧过后,他冷静思索,李将军不会直接取他性命,只会关押审问,套取四皇子的相关线索。只要自己扛过几日审讯,李家军自顾不暇之时,他就能脱身回到四皇子身边复命。
他伏在地上,刻意掩藏心底所有算计,殊不知在场没人愿意耗费心思揣摩他的心思。所有俘虏、伤员全部妥善安置完毕,李云戟牵住战马缰绳,乌黑骏马跟着主人缓步走到邵春华面前,打了一声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