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绘葶环顾四周,找了一处阴凉、同时方便邵春华一眼看见自己的位置站定。盛夏气温偏高,她把耳边过长的碎发别到耳后。
安禾走出S中学大门,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侧影。他垂眸思索两秒,还是顺着心底的想法朝对方走过去,哪怕到现在,他依旧没能理清自己面对何绘葶时,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刚好看见她低头清清整理耳边散落的发丝,安禾视力很好,隔着两步距离,能清晰看见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他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靠近。
这次见面的她,和两人第一次在酒吧偶遇时截然不同,那晚她一身冷调服饰,在灯光烘托下带着朦胧复古的美感;上次秋姨生日宴碰面,她身着长裙,气质温婉知性。
今天何绘葶穿搭格外简单,七分休闲裤搭配雪纺短袖,清爽随性。她早就注意到走来的安禾,朝对方温和微笑示意。
这是两人第三次偶然相遇。
盛夏空气燥热,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层微妙难言的氛围。
下一秒,何绘葶看向安禾身后,脸上绽放出格外柔软温柔的笑容。安禾微微愣住,一个少女快步跑过来,伸手直接环住何绘葶的腰。
虽说年纪不小,邵春华不好意思整个人扑进姐姐怀里,但上前靠过去,用脸颊清清蹭一蹭还是完全没问题,姐姐身上软软的,靠着特别舒服。她下意识又拿脸颊多蹭了两下。
何绘葶早就习惯妹妹这般亲昵的举动,抬手顺着邵春华的头顶清清梳理头发,邵春华舒服得微微眯起双眼,只顾着享受这份亲近。
一旁的安禾记性很好,之前在校园里和何邵春华有过一面之缘,看见两人亲密依偎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那位弹钢琴天赋出众的女孩,就是何绘葶的亲妹妹。可理清这层关系之后,他心里没有半点意外,何邵春华、何绘葶,光是姓氏,自己早该联想到。
小姑娘还窝在姐姐怀里,安禾站在原地犹豫不决,这种姐妹独处的时刻,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避开?脚步抬起又落下,迟迟没能离开。
“姐姐,我们现在直接去弗洛馆吗?”邵春华好不容易抬起脑袋,小声凑到何绘葶耳边询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姐妹俩太久没有单独出门,她心里格外期待。可她咬了咬下唇,清楚姐姐近期工作强度很大,身心疲惫,即便自己很想出门散心,也不忍心让姐姐劳累,神色慢慢黯淡下来。
沉默几秒后,她主动改口:“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回家吧……”
何绘葶看着妹妹消瘦一圈的脸蛋,心底满是心疼。昨天她偶然看到邵春华写的创业计划书,自家妹妹一直格外努力,比当年的自己要强太多。
能和妹妹安稳相伴,何其难得。她眼底温柔越发浓重,低下头,清清在邵春华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柔声开口:
“行,现在就动身。”
指尖清清碰了一下就分开,可这份短暂触碰,居然稳稳抚平了邵春华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
安禾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姐妹俩。眼看两人马上就要出门,他脑子一热,脱口问道:“要不要一块儿走?”
话音刚落他就暗自懊恼,今天过来本意只是履行事业导师的职责,去弗洛馆根本不在他原先的安排里。更关键的是,这么突兀地邀约,换谁心里都会觉得别扭。
……
邵春华坐在车子后排,小脸绷得紧紧的,直直盯着前方车窗,全程一言不发。她心里满是疑惑,谁能跟她解释清楚,男主安禾到底是怎么认识自家姐姐的?按照原本的世界剧情,她的任务本来就是撮合这两个人走到一起,顺着既定的故事线走就行。可她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发酸的滋味。
车厢里循环播放着一首民谣,她和安禾都不是爱多话的性格,偶尔随口聊上一两句,却总能精准戳中对方的心思,相视一笑就能懂彼此的想法。
邵春华把视线挪向窗外,心底不得不承认,安禾和姐姐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氛围感实在太强。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就像一汪干净透亮的清水,静静缓缓流淌,澄澈又安静,旁人根本没法介入分毫。
清风迎面吹过来,自在又松弛。
弗洛馆从前是一位富豪的私人藏品展厅,那位富豪离世之后,他的儿子直接把整栋场馆捐给了当地政府,普通民众才有机会见到馆内数不胜数的珍藏。场馆规模不算夸张,中等大小,整体划分成两大区域,分别陈列中式与西式艺术品。当年收藏这些物件的富豪格外懂生活审美,馆内藏品种类丰富,品相保养得极佳,每一件都藏着独特趣味。
常年和艺术打交道的人,看待生活的角度和平常人截然不同,喜怒哀乐全都来得飘忽不定。
但只是单纯热爱艺术的普通人,大多只是发自内心地热爱日常本身。
走到弗洛馆大门前,邵春华慢慢松开何绘葶的手,背着手歪着脑袋笑:“姐,咱们分开逛吧,两小时之后就在大门口碰面!”话音落下,她一转身就钻进来往游客人群里,瞬间没了踪影。
就算心里舍不得姐姐,邵春华也记得清清楚楚,三年之后姐姐会染上一场重病。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稳住原本的故事走向,不能有半点偏差。她不敢拿姐姐的性命赌任何意外,心里拎得清,自己现在力量微薄,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邵春华垂着眼帘短暂思索片刻,转身往雕塑展区走去。她心里有数,姐姐一定会先去画作展厅,两人分开逛才不会打乱剧情,这么安排最稳妥。
就这样吧,他俩站在一起确实般配,谁看了都得这么说。
“阿春华?”何绘葶看着妹妹突然消失,下意识出声,语气里满是惊讶。艺术馆里所有人都自觉保持安静,出于对展品和其他游客的尊重,没人会高声喧哗,来往游客全都脚步放轻,慢慢欣赏眼前精致的艺术品。
她没办法大声喊住邵春华,只能无奈掏出手机,刚准备拨号,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清清按住了她的屏幕。“让她自己逛逛吧,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何绘葶转头看向身旁的安禾,犹豫几秒,还是把手机重新收了回去。阿春华一直都很懂事,这段时间更是越来越独立,或许她确实该给妹妹一点独自活动的空间?
“你有没有想去参观的区域?”安禾自然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侧过头主动搭话,“我之前来过两回,对这里还算熟悉。”
“多谢你的好意,不用特意陪同。”何绘葶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场馆导览图,微笑着清清摇头,停顿片刻,才下定决心慢慢开口,“另外,不管上次还是今天,都很谢谢你专程送我回来。”
听完这番话,就算反应再迟钝,安禾也能听出这是委婉的拒绝。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盯着何绘葶态度坚定的眉眼,最后只淡淡回了一句:“不用客气。”
按理来说,被对方婉拒之后,他本该直接离开。可他独自站在空旷大厅,低头望着地面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转念一想,既然都已经到场馆里了,不如干脆留下来再多看看展品。
另一边,邵春华已经把雕塑展区完整逛了一圈,走到侧厅门口准备换区域参观时,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一个小摊位。摊位上摆满纯白色石膏半成品,有模样憨态的小猪摆件,还有垂首浅笑的少女人像,款式各式各样。
她安静站在摊位前打量,摊主十分热情地招呼她:“小姑娘,要不要来试试上色?”
或许是这些石膏摆件勾起了她心底久远的回忆,邵春华干脆找位置坐下,拿起专用画笔,细细挑选各色颜料,落下第一笔色彩。
视线转回何绘葶与安禾这边。
何绘葶认真看完一幅画作,往后退步转身,没留意身后有人,直直撞了上去。
“实在抱歉……”
“不好意思,是我没留意……”
两人同时开口道歉,话音落下又双双愣住。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偶然相遇。
身旁装饰立柱上,恰好雕刻着手持弓箭的丘比特神像,小爱神的目光静静落在二人身上。
……
当天回家之后,邵春华一眼就察觉到姐姐身上的不对劲。深夜,她穿着可爱卡通睡衣,抬手敲响了何绘葶的卧室房门。
她蜷在姐姐带着淡淡清香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枕头,小声试探询问:“姐,你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黑暗环境会放大人的所有感官,连说话的声响都仿佛在房间里来回回荡。至少对何绘葶来说,听见这句提问时,胸腔里的心脏猛地砰砰狂跳起来。
内心思绪翻涌千百遍,她刻意稳住声线,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没有这回事。”可邵春华敏锐捕捉到,她呼吸节奏有一瞬间明显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