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满眼不屑、高傲抬着头的太医,脸色骤然大变,恶狠狠瞪向邵春华出声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看得出来此人性格直白,完全藏不住情绪,一点刺激就乱了心神。邵春华念出的是他真实姓名,还有他心爱女子的名字,是前些日子她察觉到宫中异样,提前派人暗中调查得来的情报。
邵春华没有回应他的质问,慢条斯理说出自己掌握的全部线索:“你原籍南疆,潜伏皇宫行医多年。你和卢家女子两情相悦,只是女方父母坚决反对两人婚事。卢姑娘性情果敢,不在乎清贫日子,甘愿抛开家人和你私奔相伴。”
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太医紧绷的神情稍稍柔和,却依旧满心戒备盯着邵春华。
邵春华无视他的防备,继续往下说:“可杨归辰暗中找到你,交给你刺杀陛下的任务。为了保证你安心办事,他主动提出替你照看怀有身孕的卢姑娘。”
太医抿紧嘴唇,依旧沉默不语。
邵春华清清叹了口气,抛出最致命的消息:“你却不知道,你的主子根本不信任你,早就把卢姑娘软禁看管起来。她如今身怀你的骨肉,日日盼着你完成任务前去团聚,她绝对想不到,你正在做株连九族的谋逆之事。”
太医眼中接连闪过震惊、慌乱、愤怒、难以置信,最后所有情绪汇聚成浓重警惕,厉声反驳:“我不信!你只是编谎话哄我开口!”
邵春华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语气平淡回复:“我说的每一句话全是实情,信与不信,全看你自己。”
见他神色反复动摇,邵春华顺势补上最后一击:“你心里清楚,刺杀陛下的任务已经失败。任务落空,你觉得杨归辰会如何对待你的妻儿?”
太医瞬间听懂邵春华话里隐藏的威胁,仔细回想杨归辰往日行事手段,再联想到妻子离家时的模样,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说的真相大概率不假。
妻子怀有身孕,他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可眼下任务彻底失败,妻儿性命岌岌可危。
太医紧紧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浑身止不住颤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地面,良久,像是下定拼死的决心,抬起头一字一顿恳求:“恳请皇后娘娘出手,救下我的妻儿!”
周遭静得吓人,半点儿声响都没有,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正慌得坐立难安的时候,邵春华慢悠悠开口,扯了件完全不搭边的事发问:“我听说南疆那边的人,把许下的承诺看得比性命还重?”
太医猛地回过神,立刻懂了她这话里的意思。他直接划开自己掌心,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蛊虫,攥紧拳头让鲜血滴落在虫子身上,双手捧着蛊虫态度无比郑重:“这只蛊虫和我的性命绑在一起,今天交到娘娘手上。往后您不管安排什么差事,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办妥,这是我们南疆人能给出最有分量的保证。”
话音落下,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可奇怪的是,心底反倒松快了不少。
全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暗卫,把整件事看得一清二楚,随后低头朝邵春华躬身行礼。这下他总算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地信任皇后娘娘了。
“皇后,辛苦你守着我了。”
杨永清醒过来,看清自己眼下的处境,只是短暂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往日平静。他扫了一圈屋内,看见邵春华坐在床边照看自己,瞬间理清前因后果,开口说了这么一句。瞧他这副淡定模样,明显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几名宫女端着药盘走进内殿,小心翼翼舀起汤药喂进杨永嘴里。这碗药味道极苦,可杨永半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仰头几口就把黑漆漆的药汁喝得一干二净。
邵春华身为一国皇后,反倒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宫女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半点主动上前照料的念头都没有。
等宫女全都退出去之后,邵春华才把这两天宫里发生的要紧事,挑关键的讲给杨永听。话说完,不知道心里抱着什么想法,她忽然提起了孙小柔。
“下蛊陷害你的那个人交代,孙充容是被特制熏香控制住心智的。”杨永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搞不懂邵春华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好在孙充容心底一直抗拒被操控,关键时刻挣脱了蛊香的束缚,才没能让蛊虫彻底钻进你的心脉。”
杨永盯着邵春华看了足足两秒,邵春华也坦然抬眼和他对视,没有半分闪躲。
过了片刻,杨永清清笑出声:“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孙太傅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忠臣,你不必担心孙家会被牵连。”
邵春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这话意味着皇上不会把所有罪责扣在孙家全族头上。至于孙小柔,只能看她自己往后的造化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刚刚为什么要主动替孙小柔说情,明明二人算不上亲近……
她起身,伸手给杨永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褥,对上杨永诧异的目光,语气平和地劝道:“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场朝堂博弈,少不了你这个执棋之人坐镇。”
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事,回头叮嘱:“我已经把你中蛊的消息瞒住宫里所有人,但你心里得清楚,总有心思缜密的人能察觉不对劲。”说完,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出寝殿。
杨永视线落在邵春华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低声轻嗤一句:“倒是越来越有大局观了,果然是邵娴亲手教出来的人。”
一声绵长的叹息过后,他浑身疲惫地合上双眼。自从体内种下蛊虫,这已经是第二个夜晚,他又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邵娴。
即便身体还带着不适,第二天杨永依旧强撑着上朝。蛊虫被暂时压制,外表看不出明显病态,他还特意摆出满面喜色,当着满朝文武宣称孙充容怀有身孕。说完这件事,他单独留下孙太傅,对外只说孙小柔思念家人,准许父女二人单独叙话。
实际上,杨永只是想单独和孙太傅讲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身为帝王,他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前因后果,但他不愿寒了忠心臣子的心。
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同时也是疼爱女儿的父亲,得知自己掌上明珠险些持刀加害效忠的君主,内心该有多煎熬?
不管平日上朝还是处理公务,哪怕年岁已高,孙太傅永远挺直脊背,身姿挺拔。可今天邵春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暗自叹气,微微弯曲的脊梁,足以说明他遭受了巨大打击。
皇上已经苏醒,被软禁的孙小柔也随之清醒。邵春华放下手头堆积的事务,打算过去和她聊几句,或许能摸清她心底真实想法。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连绵小雨,邵春华抵达偏殿时,孙小柔正呆呆望向窗外,眼神空洞,压根没留意飘落的雨丝。
贴身侍女柳从禀报,她醒过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起先只是盯着墙角发呆,后来就一动不动枯坐,不管旁人怎么搭话,她都毫无回应。
邵春华思索片刻,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只是安静陪她坐了许久。临走前,她才留下一句话:“到现在,你有没有重新认清自己到底是谁?”
另一边,杨永手下收拢了不少身怀特殊本事的能人,邵春华借调了一位精通易容换装的女子,悄悄把被杨归辰扣押的卢姑娘救了出来。杨归辰压根没把普通女子放在心上,防备松懈,才让这次营救计划顺利落地,保住了卢姑娘的性命。
得知心上人平安脱困,胡太医早早就在殿内等候,邵春华一眼看穿他满脸焦灼,却没有点破。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口询问:“皇上如今身体状况怎么样?”
太医下意识收敛外露的情绪,躬身恭敬回话:“回娘娘,皇上的身体……没有大碍。”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语速微微放缓,抬眼飞快瞥了邵春华一下。
后来邵春华回想这一幕,才读懂他当时欲言又止的神态。当下她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其实她察觉到了异样,只是出于对胡太医的信任,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细节。
看见妻子完好无损站在眼前,太医眼眶瞬间泛红,瞧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满心阴郁尽数被喜悦冲淡。
耐心安抚完妻子,他转头看向邵春华,嘴唇动了动,有满腹话语却又顾虑重重不敢直说。
邵春华朝他清清点头,只吐出两个字宽慰:“放心。”
太医深深朝邵春华鞠了一躬,不舍地多看妻子两眼,咬咬牙转身离开。他得回去向杨归辰复命,汇报这次“任务圆满完成”。
卢姑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上前阻拦,满心感激地看向邵春华。即便身怀身孕,她也要弯腰下跪行礼:“多谢娘娘出手救我,往后还劳烦娘娘多多照拂。”被囚禁这么久,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