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柳清清皱起眉头，眼看没法再套出更多内情，只能伸手把孙小柔叫醒。

本来以为安安稳稳去给皇后请安就行，谁知道人还没走出休息的屋子，一堆麻烦事就找上门了。

从柳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小姐，咱们昨天不都商量妥当了吗？杏黄色穿身上衬肤色，看着娇俏灵动，能把您好看的模样衬得更出彩。今天您挑这件浅荷色实在太寡淡，穿去见皇后实在不合适。”

孙小柔冷冷扯了扯嘴角：“不用多说，我就穿这件。”她心里憋着股火气，既然别人都拿我当替身，那我干脆就照着那人的样子演给所有人看。

另一边，邵春华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切好的新鲜时令鲜果，青玉站在一旁，简单跟她汇报孙小柔这段日子的动静。青玉思路清晰，说话也轻快活泼，可邵春华听着听着，嘴角止不住抽了抽。这人脑子实在拎不清，宫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就听旁人几句闲言碎语，直接红了眼把自己当成死对头。

邵春华把果签放到白瓷盘里，端起手边热茶，慢慢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原本打着算盘，要是这个姑娘性格温顺、明事理，等她受封之后就召到自己宫里好好聊聊，能达成统一想法自然最好；万一这人心里藏着算计，也得亲眼见一面，才能敲定后续怎么应对。

谁能想到，才把她晾了短短两天，对方就忍不住脑补出一堆东西，把自己当成头号假想敌。邵春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该夸她适应后宫速度快，还是该庆幸这个穿越过来的姑娘脑子不太够用？

等孙小柔专程赶来给自己请安时，邵春华彻底确定，这人的思维逻辑和普通人完全搭不上边。

邵春华面无表情盯着站在厅堂正中的孙小柔。先不说拜见后宫之主穿一身素淡衣衫，本身就属于不懂规矩、轻慢上位，单看衣服上绣的云纹，分明是自己已故姐姐最偏爱的款式，再看她刻意装出来的神态……

邵春华压根不信这一连串巧合凑到一起。她微微眯起双眼，翻了翻原主留存的记忆，从前孙小柔来拜见自己，穿衣打扮根本不是这副模样，到底是谁暗中撺掇她做出这种改变？这些模仿姐姐的穿搭细节又是从哪打听来的？就这么明目张胆模仿故人，难道不怕身为后宫掌权人的自己，随便找个由头狠狠责罚她？

安静过了一小会儿，邵春华语气平平开口：“起身吧。”紧接着随口抛出几个日常问题。

孙小柔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语调放得轻柔缓慢，挨个应答邵春华的问话。

邵春华心底暗自冷笑，这套刻意装出来的做派，刻意模仿旁人，半分神韵都没学到。既没有姐姐与生俱来的安静柔和，也没有那份端庄大气，真以为套上一身素衣，就能显出清冷高贵？脾气藏不住一点，稍微不顺心就要当场发作。

邵春华语气轻飘飘吩咐下人：“青兰，去本宫库房挑几匹刚进贡的新绸缎，全都选颜色鲜亮热闹的，再取两套带鎏金装饰的首饰过来。”说完转头看向孙小柔，脸上笑意温和，又带着皇后独有的威严，“孙御女这身衣裳实在太过素净，小姑娘年纪清清，本该穿得鲜亮讨喜一点。”

青玉特别会察言观色，立刻弯腰笑着接话：“想来孙御女是清楚咱们娘娘心肠宽厚大方，特意穿成这样，专程来娘娘跟前撒娇讨赏赐呢！”

邵春华挑了下眉梢：“是吗，原来是这个意思。”

孙小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懵，什么叫专门过来讨赏？我特意打扮得和薛邵娴一模一样，皇后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

看着孙小柔脸上藏不住的难堪，邵春华慢悠悠轻笑一声：“孙御女倒是有心了。”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男声从门外传进来，紧跟着杨永迈步走进大殿。

邵春华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屈膝行礼请安：“陛下怎么过来了。”

孙小柔听见皇帝声音，眼里瞬间涌上满满期待，刚要露出欢喜模样，又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情绪，维持方才那副清冷姿态。

邵春华看着孙小柔整颗心全都挂在杨永身上的模样，忍不住淡淡一笑，开口说道：“没什么大事，今天孙御女过来给我请安，我才明白坊间传言不能全信。”说着抬手指向孙小柔，“外头都说孙太傅家的独生女性格天真娇憨，今日一见，反倒像个性子安静温婉的可人儿。”

邵春华突然转变说辞，在场几个清楚内情的下人全都心里一惊。其实她刚刚说出这番话时，视线同时扫过孙小柔和杨永两人，心底翻涌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怨怼。

孙小柔，你就继续维持这副模仿故人的模样吧，最好能模仿得再像几分。她不打算当场拆穿对方，哪怕看着心里膈应难受，也要借着这副相似的模样，让杨永心里添堵。

邵春华语速放缓，轻声补充：“方才初见孙御女那一刻，我差点以为看见了早已离世的故人……”

杨永顺着邵春华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先是短暂失神，等看清孙小柔全貌后，脸色不由自主沉了下去。这几日薛老太傅对自己多有包容，处理朝堂政务时也不再处处指责，他心里本就松快不少，又记挂皇后前些日子染病休养，特意过来景仁宫探望，谁知一进门就撞见这个自己根本不想多看的孙御女。

杨永转头对上邵春华通透了然的眼神，瞬间明白她大概率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浑身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冷硬丢下一句话：“画虎不成，反倒像条野狗。”

孙小柔脸色唰地一下惨白，眼里写满不敢置信。邵春华清清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青兰带人离开，从柳怀里抱着刚赏赐的绸缎首饰，跟在孙小柔身后一同退了出去。

邵春华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杨永面前：“陛下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邵春华心里暗自吐槽，现在就恼羞成怒沉不住气，那我后面安排的戏码还怎么往下演？

“姐姐离开整整三年，陛下选纳新晋秀女本就合乎情理，您宠爱哪位女子，我没有半点资格插手置喙。”邵春华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锋利直白，“可偏偏选在姐姐忌日这天闹出这种事，陛下不觉得，这是对逝去故人的冒犯吗？”

这番话半点情面不留，换做其他后宫妃嫔敢这样顶撞，杨永早会下令拖出去杖责。可薛邵春华不单单是西杨王朝的皇后，还是薛邵娴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杨永下意识对她多了几分容忍，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过错本就在自己身上。

哪怕被邵春华直白质问，杨永也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哐当”一声脆响，杨永一把将手中茶盏重重砸在桌面，后背靠着椅背，语气苦涩地开口：“朕……我心里清楚，亏欠邵娴太多，当年那件事……”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当年的种种缘由，到最后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不管如何，往后绝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邵春华听完这番话，心底只想冷笑两声，可瞥见他压抑痛苦的神情，斟酌片刻，还是没有把嘲讽说出口。

她语气平淡回应：“陛下只要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便足够了。”说完主动转移话题，面露迟疑，“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陛下讲。”

杨永抬眼看向她：“尽管直说。”

“当初大选终选之前，陛下就私下接触过孙家姑娘，我原本打算册封她，全当弥补孙家。”看见杨永眉头紧紧皱起，邵春华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可今天亲眼见过她之后，我反倒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杨永食指一下下轻叩桌面：“你说的问题，指什么？”

“民间都说孙家小姐天生活泼娇俏，可今日相见，她身上衣衫色调、衣料纹样，就连说话的语气神态，全都透着熟悉感，像极了……”

杨永缓缓合上双眼，听不出情绪地接话：“像邵娴，对不对。”

邵春华沉默短短一瞬，坦然应声：“没错。”说完缓缓屈膝跪倒在地，“孙太傅家风严谨，按理说孙御女不会主动做出这种刻意模仿的举动，可她年纪尚轻，难保不会被旁人挑拨蛊惑。我今天多嘴跟陛下提及此事，陛下或许会觉得我心存嫉妒另有私心，但这件事明显是冲着陛下设下的圈套，就算被陛下误会，我也必须提醒您多加防备。”

杨永慢慢睁开双眼，深邃暗沉的目光牢牢锁住邵春华：“起身吧，这件事朕心里有数。”

直到被那双盛满压迫感的黑眸紧盯，邵春华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人是执掌整个西杨的帝王，是三年前朝堂叛乱里唯一胜出掌权的人。她慢慢站起身，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心里暗自苦笑，是自己刚才太过冒失，往后行事必须步步谨慎。

第七章

三年前朝堂动乱平定之后，宫里尚且存活的前朝老一辈妃嫔，全都常年吃斋念佛，不再插手后宫大小事务；再加上杨永的生母早年早已离世，整个后宫所有大小事务，全都交由邵春华一人全权打理。

接下来好几天，身为后宫之主的邵春华全程跟进选秀流程，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妥当，没有半点疏漏。虽说这是杨永登基之后第一次大规模选秀，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选秀不过是走个表面流程，眼下最要紧的，是揪出幕后布局的人。

邵春华随意扫了一眼选秀最终人选名单，内容和原主记忆里记载的完全一致，确认好所有人对应的后宫位份，干脆利落盖上皇后印鉴，递给一旁等候的青玉，让她处理后续册封手续。可青玉半天没有伸手接下纸张，邵春华不由得抬眼看向她：“青玉，发什么呆？”

青玉恍惚间回过神，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奴婢在！您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