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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随笔(没有什么好起的名字)

余生皆香,终溺其芳

世人皆道,我是最懂香的人。

我叫温叙,是这座城池里最负盛名的调香师。我的小院藏在闹市尽头,隔绝了车马喧嚣,四季都萦绕着不散的香气。紫檀木的案几上,整齐摆放着上百只琉璃小瓶,盛着风干的花瓣、研磨的香粉、萃取的花露。春有梨花清露,夏有晚香馥郁,秋有冷桂沉韵,冬有寒梅孤芳。我用指尖拿捏分寸,用光阴淬炼芬芳,调和过世间万千香气,却从未调和过自己荒芜半生的心。

我调香数十年,经手的香,无一不惊艳世人。有人寻我制相思香,想留住爱人眉眼温柔;有人求我制静心香,想褪去俗世万般烦忧;有人购我制别离香,祭奠逝去的旧人与旧梦。我以草木为骨,以风月为魂,将人间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尽数封进剔透的玻璃瓶中。

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手握芬芳,掌控人间温柔,通透洒脱,不染尘俗。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困在香气牢笼里的囚徒。我阅遍百香,渡尽世人,唯独渡不过自己的执念。

年少初学制香时,师父曾叮嘱我,大香无形,过盛则殇,制香者当留三分留白,不可强求圆满。那时的我年少气盛,不以为然。我始终偏执地认为,世间必有一味极致之香,无悲无喜,无垢无净,能容纳所有温柔,消解所有遗憾,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圆满之香。

这个执念,在我心底扎根多年,岁岁生长,从未消散。

年岁渐长,我的技艺愈发精湛,调制的香品愈发出尘,可心底的空缺却从未被填满。寻常的清雅香太寡淡,撑不起漫长岁月的孤寂;浓烈的馥郁香太张扬,藏不住心底深藏的落寞。我试过千种配方,调和万般气韵,终究差了一丝灵魂。于是我闭门封馆,谢绝所有来客,耗尽所有心力,只为寻一味无双绝香。

我翻遍失传的古方典籍,踏遍山河寻遍珍稀香料。清晨收集雾中梨花的露水,深夜采摘月下盛放的幽兰,寒冬封存雪落梅枝的清寒,暮春萃取满庭蔷薇的温柔。我日夜枯坐香室,文火慢蒸,细火慢淬,反复配比、融合、沉淀,一次次推翻重来,熬过无数个不见天光的日夜。

香室常年密闭,烟气氤氲,各色香料的气息层层交织,日日侵蚀我的脏腑。旁人劝我适可而止,万事不必苛求极致,可执念入髓,早已身不由己。制香早已不是我的技艺,是我半生的寄托,是我穷尽余生想要奔赴的圆满。

耗时整整五年,我终于研制出了那味世人难求的极致香氛。

我为它取名 “渡尘”。

初闻是山间清冽的草木香,洗尽铅华,澄澈干净;再品是温润缠绵的花果香,温柔缱绻,治愈人心;尾调是沉静悠远的沉香冷檀,厚重绵长,包容万物。它不浓不淡,不悲不喜,囊括了四季风月,藏尽了人间温柔,是我梦寐以求的、毫无缺憾的香。

开香那日,满屋芬芳骤然炸开,顺着窗缝漫出小院,萦绕整条街巷。香气澄澈又缠绵,温柔又清冷,路过之人皆心神安宁,叹为天籁。

我站在氤氲的香雾中央,看着琉璃瓶中澄澈的香露,多年执念一朝落地,心底积攒半生的荒芜,仿佛瞬间被填满。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却也浑然不知,极致的圆满,从来都是极致的毁灭。

古方早有记载,百香相融,极致则生煞。万千至纯香气交织汇聚,温柔的背后,是无形的剧毒。

密闭的香室里,香气层层堆叠,无处消散,温柔的芬芳悄然侵蚀着我的四肢百骸。起初只是浑身松弛,满心安稳,我沉溺在自己调制的温柔幻境里,久久不愿回神。渐渐地,四肢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滞涩,胸腔泛起细密的窒息感。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穷尽半生追寻的圆满之香,终究成了葬送自己的毒药。

香雾缭绕,温柔缱绻,包裹着我的身躯。我缓缓瘫坐在满室芬芳中,目光扫过满桌的香料与琳琅香瓶。我这一生,以香始,以香活,一生与香为伴,为香偏执,为香沉沦。我治愈过无数人的心事,成全过无数人的圆满,到头来,终究是栽在了自己亲手缔造的温柔里。

窗外天光微亮,晨风吹动窗纱,带起一缕轻轻的香气。世间风月依旧,人间烟火如常,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偏执半生的调香师了。

我一生调香万千,渡人无数,却无人渡我。

最终,我溺于满室温柔沉香,死在了自己穷尽半生、亲手调制的,最完美的香里。

极致热爱,终成归途;半生执念,皆为宿命。我的余生,尽数归于芬芳,落得香消人陨,一烬空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