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塞尔温庄园沉陷在慵懒凝滞的寂静里。
盛夏蝉鸣被百年石墙层层隔绝,传入书房时只剩模糊的嗡嗡底噪。
暖金晨光自高窗倾泻而下,在深色橡木地板上铺开规整光柱,无数尘埃悬浮其中缓缓游动,如同被时光封存的细碎星辰。
艾拉独坐在父亲的雕花巨书桌前。
整个盛夏父母始终缺席,只留下一纸冰冷书信:照顾好自己。
她从未回信——塞尔温家族的书信从不承载思念与牵挂,亲情的温度从未出现在这座庄园的笔墨之间。
桌面摊开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定格在禁林篇章。
页脚一行浅淡小字:禁林内已知生物种类……以及更多未被记录的存在。
“未被记录”四个字,次次都让她指尖停顿。
今天是八月十一日,距开学仅剩三周。
她在心底默数日子,记得那列红色蒸汽火车,记得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白雾,更记得城堡里那对永远鲜活吵闹的红发少年。
念及此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书桌右上角堆叠着一整沓书信,全是这个夏天弗雷德与乔治寄来的。
自七月起每周从未间断,纸面填满随性涂鸦、醒目箭头、彩色墨水备注。
最新一封三天前由韦斯莱家的老猫头鹰埃罗尔携来,气喘吁吁伫立窗台足足五分钟才缓息。
展开信纸,整张羊皮纸被分割为四块区域,满满当当全是双子全新的恶作剧糖果设计草图。
左上角是蓝色变味糖,食后舌头染成钴蓝;右上角是泡泡打嗝糖,打嗝时飘出彩色光泡;左下角“放屁糖果”最为离谱,脑洞大胆新奇。
草图右下角是乔治工整的字迹:开学前要去禁林找「月光苔藓」,据说能让烟火变银色。你来吗?
没有疑问语气,带着独有的笃定,仿佛早已认定她定会赴约。
翻过背面,弗雷德潦草张扬的字迹临时增补:别告诉珀西。
艾拉了然轻笑。
深夜的塞尔温庄园死寂得近乎荒芜。
夜半时分,艾拉骤然从梦中惊醒。
过往的预知梦境向来模糊破碎,可今夜的梦极致清晰。
梦境伊始是熟悉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白雾氤氲,站台中央立着一个陌生黑发男孩,黑发凌乱蓬松,带着圆眼镜,额头上隐约有道伤疤。
他推着行李车,车上安置猫头鹰笼,笼中卧着雪白幼鸮。
画面切换——溪边空地,一只独角兽静静倒卧在地。
通体雪白绒毛褪尽光泽,银鬃散落碎石之间,脖颈处汩汩渗出温热血液,顺着地势汇入溪流。
它双眼圆睁,只剩空洞哀伤。
一道无边无际的黑影伫立身侧,形态诡异非人非兽,俯身似在吸食生灵精气。
灌木丛后,黑发男孩探出头,镜片后双眼骤然睁大,恐惧扼住声息。
艾拉猛然回神,端坐床榻,睡衣领口被冷汗浸透。指尖抚上额头,满掌湿凉。
手腕处血脉纹路正灼热发烫——尖锐的预警温度,提醒着这场梦境的真实性,这是注定降临的未来碎片。
她赤脚踩上冰凉石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一轮圆满皓月悬于墨色天穹,皎洁月光铺满荒芜草地。
梦中亦是这般月圆之夜,正是独角兽赴溪边饮水的固定时辰。
艾拉指尖紧扣窗沿,心底翻涌沉郁。
陌生黑发少年、濒死独角兽、幽暗黑影……所有画面反复回放,盛满哀伤的兽瞳如同一柄钝刀缓缓割裂心神。
母亲冰冷的教诲在脑海回响:塞尔温的职责是旁观。世代如此,冷眼旁观不干涉。
可下一瞬,邓布利多温润字迹浮现心底:预见不是枷锁,是选择的契机。
晚风拂窗,月光温柔,手腕灼热渐渐褪为温润暖意。
她闭目沉淀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只剩笃定。
转身回到书桌点燃烛火,暖光驱散一室黑暗。
指尖抚过双子最新来信——弗雷德落笔用力多处戳出细小孔洞,乔治字迹圆润柔和。
她太了解这对少年,天性好奇的双子永远对禁林充满探索欲,总会一步步踏入更深更未知的领域,带着少年无畏的莽撞。
她清晰记得一年级的旧事。
两人曾假借帮海格寻找走失嗅嗅的名义潜入禁林边缘,归来时乔治校袍被划开长口,弗雷德发间缠满蛛网。
珀西当场识破谎言,两人依旧嘴硬狡辩。
烛火摇曳,烛泪缓缓滴落。
艾拉捻起羽毛笔蘸饱墨汁,悬于羊皮纸上方久久未落。
良久终于落笔:
「弗雷德和乔治:新糖果草图已收到。「放屁糖果」创意新颖,建议先亲身实验再考虑量产。关于禁林,古籍记载夏末夜间会出没暗影虫,分泌物可滋养月光苔藓,但同时极易吸引暗处潜藏的未知危险。务必带上荧光草照明,严守禁林外围,切勿深入密林。若是不慎被海格发现,我可不会帮你们望风。」
信末画了一个俏皮鬼脸,圆眼弯唇头顶三根竖线。
字句看似随意调侃,暗藏小心翼翼地担忧。
她刻意模糊危险具体形态,不提及梦境与死亡,只以古籍记载委婉警示——既不让双子心生疑虑,又能悄悄为他们规避凶险。
折好信纸装入信封,置于书桌左上角留作明日优先寄出。
做完一切,她再度立回窗前凝望悬空皓月。
月圆日期、独角兽习性、禁林溪流位置、暗处危机……所有信息在心底梳理清晰。
她想要挣脱塞尔温千年旁观的桎梏,即使会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