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幕晕开浅淡的青灰,木偶园裹着隔夜的凉雾。
晨雾顺着窗缝漫入屋内,把沈清妍唤醒。
她睡意朦胧,缓缓坐起身。
多年的作息未曾因昨日二叔到访的波澜被打乱,趿着软底布鞋走到临水盥洗台,掬起微凉的井水洁面,寒意扫尽残余困意。
她草草挽起长发,换上练戏的素布衫,抱着一匣木偶牵丝,独自走向枫树下的戏台。
园内一切如常,老师傅在偏房烹煮早茶,佣人按着惯例清扫院落。
残枫簌簌随风坠落,周遭平静得仿佛昨日手握城中权柄的沈砚之,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踏上戏台,指尖熟稔缠好蚕丝牵线,木偶随线而动,于方寸戏台间移步抬袖,身段流转全然是千锤百炼的功底。
她伴着唱腔操纵傀儡,一唱一演,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晨雾散尽,天光落满雕花栏杆。
唱至《穆桂英挂帅》最铿锵的高潮段落,木偶挺身挥戈,唱腔凛冽飒爽之际,台下忽然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掌声。
沈清妍手上的动作微顿,唱腔骤然收束。
她抬眸向下望去,沈砚之不知何时已然落座在戏台前的太师椅上,姿态松弛,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台上,静静看着她操控木偶的模样。
“穆桂英敢担天下事,清妍你唱得很有风骨。”
沈清妍闻言微怔,指尖攥着牵丝暗自揣测他的用意,神色平静,并未主动下台搭话。
沈砚之并不在意她这份疏离戒备,唇角依旧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意,缓缓开口:“戏就先练到这里,今日到此为止,陪二叔去一趟早市。”
沈清妍走下戏台的步子顿了顿,声音不大,语调却沉稳温和:“那还请二叔等等,我去问一下师父,顺便拿一下东西。”
沈砚之微微颔首,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戏台边散落的枫叶片,语气平淡:“无妨,我在这里等你。”
沈清妍将手中的木偶牵丝仔细收拢进木匣,扣好盒盖,转身快步走向偏房去找老师傅。
她这般谨慎,一是出于礼数报备行踪,二也是下意识地想要确认,这位突然提出要带自己外出的二叔,是否真的只是单纯逛一趟市井早市。
沈砚之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匆匆远去,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恍然。
这孩子沉静自持、事事稳妥谨慎的性子,太像当年的沈兄。
而方才台上唱戏时眉眼展露的那股不屈风骨、骨子里藏着的清亮韧劲,又与她母亲年少时分如出一辙。
沈家血脉沉淀出的气韵,终究是藏不住的。
他敛去眸中细碎心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安静端坐原处,静待她归来。
偏房茶香袅袅,老师傅守着沸煮的茶汤,未曾回头,只淡淡嘱咐两句,让她紧随二叔身侧,市井人杂,切莫随意乱跑。
沈清妍轻声应下,简单收拾妥当,便折回庭院。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出木偶园朱门。
此时晨光尚浅,早市方才开张,街巷清静人稀。
零星摊贩陆续支起摊子,淡烟袅袅,白日的热闹尚未铺开,只剩晨间独有的清寂。
天光薄软,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清浅狭长。
沈砚之走在前头半步,步履从容,没有刻意寒暄,也无多余亲昵,只稳稳领着路。
他似是随意观景,目光却将沿街摊贩、往来路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俨然早已熟稔这片市井的人情脉络。
沈清妍落后半步,乖顺跟着,目光安静扫过周遭。
街边卖早点的铺子刚掀开蒸笼,白雾腾腾漫出来,混着草木晨间的潮气,烟火清淡,不聒不躁。
斜对角长凳上两名妇人低声闲谈,细碎风声携来只言片语,句句都谈及驻闽的沈家分支。
她们私语揣测,沈砚之独掌闽地商行人脉,沈老爷远海不归、根基在江南江苏,这支留守闽地的沈家支脉,内里早已暗流潜伏。
沈清妍面上神色不动,脚步依旧平稳,只将这些细碎的闲谈默默记在了心底。
走了片刻,沈砚之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如闲谈,听不出半分说教意味:“你日日操控木偶,以为线在你手,可曾想过?戏台方寸,不过是别人划好的天地。”
他脚步稍稍停下,清淡的目光望向往来市井。
“傀儡控于丝线,世人困于棋局。可这城中棋局、沈家天地,从来都是留给有心之人去掌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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