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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暗谱

不冻港——文轩

定制的三角钢琴是在一个周四下午送到的。

宋亚轩那天正在厨房给自己泡茶,听见院门外传来货车引擎的轰鸣声,他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一辆印着琴行标志的厢式货车正倒车停在院门口。他心里动了一下——两个月前刘耀文说的那架定制钢琴,终于到了。

他放下杯子走出去,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已经开了车厢门,里面露出一个巨大的深色琴箱,包裹着厚厚的防震棉。领头的师傅拿着送货单核对了地址,又看了看宋亚轩:"请问刘先生在吗?"

"他不在,我来签就行。"

师傅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单子上备注的"刘少夫人"字样,很快把单子递了过来。宋亚轩签了字,看着三个师傅小心翼翼地把琴箱从车上卸下来,一路推着车穿过院子进了别墅。搬运的过程安静又专业,师傅们连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生怕磕碰到任何一处。

琴箱在琴房中央被拆开的时候,宋亚轩站在门框边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点一点露出真容。哑光的黑色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琴盖上的品牌标志是手工镶嵌的银色字母,琴键的象牙白在一片深色中格外干净清亮。师傅们把琴摆好位置、调了脚轮的水平,又用专业设备测了一遍音准,确认之后才收工离开。

宋亚轩在琴凳上坐下来。

他把手放上琴键的时候指尖是先悬了一瞬才落下去的。第一个音按下去的时候,整个琴房的空气都跟着震动了一下——那种饱满、通透、从琴箱深处共振出来的声音,是电钢琴永远模拟不出来的质感。他的手指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跑了一整条音阶,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颗粒分明。

他在琴凳上坐了一个下午。

从巴赫到肖邦,从贝多芬的奏鸣曲到他自己的即兴片段,他弹了所有能想到的曲子,手指热了又凉了又热,太阳从窗子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影子从琴腿底下慢慢爬上了琴盖。中途他喝了两口水、去了一趟洗手间,其余所有时间都坐在那架琴前面,像是要把过去两个月缺了的琴瘾一口气补回来。

刘耀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门闻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桃乌龙味,比平时浓——是情绪兴奋的时候Omega信息素不自觉的释放。他换了鞋走到琴房门口,看见宋亚轩的背影正对着他,腰背挺直,微微前倾,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着。面前那架崭新的三角钢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琴谱架上摊着一首很复杂的曲子,宋亚轩正弹到最密集的段落,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起伏。

刘耀文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听完了那一整首。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宋亚轩的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框边站着的人影,转过头来看见刘耀文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琴键上,表情看不分明。

"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宋亚轩把手从琴键上放下来。

"听你弹得正投入,没打扰你。"刘耀文走进琴房在那架琴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琴身,"声音比电钢好多了。"

"好太多了,"宋亚轩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低音区的共鸣特别饱满,高音也透亮。刘耀文,这架琴多少钱?"

"问这个干嘛。"

"太贵了,我——"

"我送的,你弹就行了,别管多少钱。"刘耀文打断了他,弯腰伸手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音,姿势一如既往的不标准,手腕又是塌的,声音按得又闷又死。宋亚轩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握住他手腕往上托了托。

"你手要立起来,刚才跟你说了两次了。"

刘耀文被他托着手腕的姿势定住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动。宋亚轩的手心贴着他的腕骨内侧,温热的,指腹软软的,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频率。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的轮廓,影子投在琴键上。

宋亚轩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腕,猛地松了手,耳尖迅速蹿红。"……你自己练吧,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菜。"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刘耀文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淡淡的雪松威士忌的气息比平时近了一些。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的时候指尖还有刚才贴在那人手腕上的余温,又热又散不掉。

他听见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刘耀文真的在练那几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过去,虽然还是不太标准,但认认真真地没有停。宋亚轩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冰箱里整齐排列的食材,耳朵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到。

晚饭是宋亚轩做的,两菜一汤,他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刘耀文正好从琴房走出来,修长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你晚上弹的那首叫什么?"

"《幻想即兴曲》,肖邦的。"

"弹得真好。"

宋亚轩把菜放在桌上,解开围裙挂好,背对着刘耀文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身后安静了一瞬。"真的?"

"嗯,不过你从基础开始,不能上来就弹难的。"

"那行,"刘耀文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给我编一个速成教程,一个月能弹一首曲子就行。"

"一个月?"宋亚轩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汤碗推到他手边,"你那个手型练一个月都未必能改过来。"

"你看不起我。"刘耀文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就笑了。

"我没有,"宋亚轩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在碗里,"那你好好练,我每天都教。"

"每天都教"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倒是刘耀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两个人谁也没接那句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一个洗碗一个收桌,配合得说不上默契但至少没有磕绊。

晚上宋亚轩洗完澡出来坐在琴房里又弹了一会儿,这次弹得轻,怕打扰已经回客房的刘耀文休息。他弹了一首很短的、舒缓的曲子,是某部电影的配乐,旋律简单又温柔,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层薄薄的光铺在琴房的地板上。

弹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听见客房的门开了一道缝。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把那首曲子弹完了。

最后一音落下的时候客房的门又轻轻关上了。

宋亚轩把琴盖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路过客房门口,看见门缝底下透出来一道细细的光。他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两秒,抬手想敲,指节弯了一半又收了回去。他回到主卧躺下来,手机亮了一下,是刘耀文发来的一条消息。

"刚才那首是什么?"

宋亚轩看着那行字,心里浮上来一个模糊的预感——那人大概是靠在客房的枕头上闭着眼听完的,一首三分钟不到的曲子,从第一句听到了最后一句。宋亚轩回了一个电影名字,然后补了一句:"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谱子抄给你。"

那边回:"不用抄,你弹给我听就行。"

宋亚轩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桃乌龙的信息素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甜丝丝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浓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了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崭新的本子封皮是牛皮纸色的,铅笔的尖端还带着新鲜刨过的棱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说要给我抄谱子。"

宋亚轩把那本五线谱本拿起来翻了翻,每一页都是干净的手工纸,竖条纹的压痕整整齐齐。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坐起来,床头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膝头,把那本空白的谱子照得微微发亮。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到琴房里,翻开五线谱本的第一页,拿起那支铅笔,想了想,在第一行五线谱上画下了第一串音符。

是昨晚那首电影配乐的谱子,他凭着记忆一个音一个音地写上去,偶尔停下来在琴键上按一下确认音准,然后再低头继续写。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又温柔,在清晨安静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他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刘耀文大概是起来了。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桌,最后在琴房门口停住了。

宋亚轩没有回头,继续低头写谱子。他感觉到门口那道视线落在他背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度适中,不烫也不凉。

"你起这么早写谱子?"刘耀文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趁还记得清楚。"

"写完了给我看。"

"嗯。"

脚步声走开了,宋亚轩继续低头写。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上,米粒大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浅绿色的尖端微微展开了一道细缝,像是随时都会裂开吐出第一片嫩叶来。冬天的末尾,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酝酿着,从树梢的芽尖到地下的根脉,从一根削好的铅笔尖到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

宋亚轩把第三页写完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天很蓝。

他在心里数了数,昨天到今天,刘耀文一共听了四首他的曲子。每一首他都知道,每一首他都问了名字。

宋亚轩低下头把铅笔放下,手指轻轻抚过刚刚写完的那几行音符,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