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人后两重天

春日彻底浸透整座校园，道边的草木一天比一天繁茂，白昼被慢慢拉长，放学的时间也往后挪了些许。开学已有小半个月，班里的课程步入正轨，各科的随堂小测接连不断，大家渐渐收了寒假里散漫的心气，重新埋进日复一日的听课、刷题、整理笔记里。

时洛南的节奏依旧平稳如常，上课专注，笔记做得条理分明，每次小测的名次始终稳居上游，是老师嘴里反复夸奖的标杆学生。苏晓常常坐在一旁看着她刷题，时不时就会把话题绕到隔壁班的林安身上，语气里满是不解。

“明明私下里他能安安静静找你问数学题，人一多就跟陌生人一样，我实在看不懂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时洛南握着笔的动作顿了顿，轻轻把写错的字迹涂掉，没有过多言语。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早就摸透了林安固有的模式，像是一道划分清晰的界限，无人之地可以卸下所有冷硬外壳，展露柔软；但凡有旁人在场，便会立刻筑起高墙，刻意疏远、刻意无视、刻意划清界限，生怕两人之间那点隐晦的交集被旁人捕捉，沦为闲谈的谈资。

这天下午年级统一进行数学小测，依旧是打乱教室分场考试，巧合的是两人又被分到了同一间考场，中间隔着三四排座位，不远不近，想完全避开视线都很难。

整场考试进行得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时洛南做题速度不快却格外稳，一步步顺着思路往下推演，没一会儿就完成了大半卷面。闲暇之余余光不自觉往前飘，落在林安的背影上，能清晰看见他频频皱眉，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多半又是卡在了新学的函数内容上。

她心里清楚，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考完之后他一定会寻着机会凑过来，低声询问解题思路；可考场里坐着几十号学生，前后左右全是两个班的熟人，他只会硬撑着闭口不提，哪怕卷面空着大片题目，也绝不会主动朝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收卷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场，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林安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抱怨着这次测试难度超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洒脱，仿佛卷面上那些空白根本无关紧要。路过时洛南身侧的时候，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平视前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这边偏上半分，熟稔得过分冷漠。

可等人群散去大半，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安才借口甩开身边同伴，慢吞吞折回七二班教室外的走廊，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等在不远处。

时洛南整理好试卷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少年。此刻四周没有熟识的同学，他身上那层外放的张扬尽数褪去，眉眼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窘迫，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试卷边角，犹豫了片刻才缓步走上前。

“这次小测最后两道函数题，思路完全摸不到，你方便说一下切入点吗。”

语气放得平和，没有平日里的生硬，也没有刻意的客套，是独属于无人时刻的坦诚。

时洛南停下脚步，接过他递来的试卷，指着题干上的已知条件慢慢拆解逻辑，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把绕弯的步骤拆解得简单易懂。林安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偶尔会提出自己卡壳的地方，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安静又融洽，和人前形同陌路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份平和没能维持多久，远处传来七一班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的声音，眼看就要走到这条走廊。林安神情瞬间一紧，方才认真倾听的神色快速收敛，一把抽回自己的试卷揣进兜里，丢下一句“多谢”之后，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快步离开，速度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连回头的念头都没有。

前后不过几秒，温柔消散殆尽，只剩下仓促逃离的背影。

苏晓恰好这时走出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太拧巴了，多聊两分钟而已，至于这么慌着躲开吗。”

“他只是不想被别人看见而已。”时洛南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方向，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她明白，林安不是不想和她正常相处，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跨不过旁人随口的起哄，跨不过少年人过分要强的自尊。他宁愿一直维持着两人结仇的假象，也不愿意坦然承认，自己一直很在意她。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这样的场景重复上演了无数次。

两班一起打扫卫生，只有两人独处时，他会默默帮她拎起重物，动作自然流畅；一旦有其他值日生赶来，立刻收回手，摆出冷淡疏离的姿态；

放学偶遇留在教室自习，整条楼道空荡荡的，两人可以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偶尔闲聊几句课业；可只要碰到共同认识的小学同学，他会立刻加快脚步先走一步，全程不和她产生任何交流；

就连老师安排两班对接学习资料，只要课代表在场，他全程惜字如金，只做最基础的交接，多余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等只剩二人独处，才会忍不住多问几句学习上的困惑。

旁人眼里，他俩依旧是整个年级最怪异的一对旧同桌，见面不打招呼，走路互相避让，像是积怨已久；只有他们二人清楚，无数个无人窥见的缝隙里，藏着绵延了数年的心动与拉扯，只是这份心意永远见不得光，只能蜷缩在阴影里缓慢生长。

某个大课间，全校自由活动，大部分学生都涌去了操场打球或是小卖部闲逛，教学楼里格外安静。时洛南留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手边的钢笔忽然滚落，滚到教室门口，刚准备起身去捡，门外伸进来一只手，稳稳拾起钢笔递了进来。

抬眼就对上林安安静的眉眼，四周空无一人，他索性倚在门框上站定：“最近的函数知识点你整理的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我上课总是跟不上节奏。”

“可以，下午我整理好拿给你。”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课桌随意聊着，从课本难点聊到新学期的课程进度，气氛难得松弛。可就在这时，隔壁班有两个男生朝着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安几乎是瞬间站直身体，神色冷了下来，只丢下一句“记得笔记就好”，便转身快步离开，全程没再回头。

时洛南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静静望着敞开的教室门。

春日的风穿过窗户拂动书页，翻起一页页写满字迹的笔记。人前刻意割裂，人后暗自靠近，成了困住他们二人解不开的死结。时洛南深藏心底的爱意从未褪色，林安藏在冷漠下的心动反复外露又反复遮掩，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单单靠着少年别扭的自尊，硬生生将两个人困在这场漫长又煎熬的拉锯里。

新学期才刚刚启程，往后还有整季的春夏、无数次避不开的交集、一次次人前割裂人后温柔的重复上演。冰层不会轻易融化，伪装不会轻易卸下，那些没能宣之于口的情愫，还要在日复一日的校园时光里继续隐忍蛰伏，故事长路漫漫，依旧看不到破冰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