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臣女还有一事始终迷惑。您先前说宙斯留那六位女神在奥林匹斯,是因为神王需要她们,需要她们手中的权能维系三界秩序。可墨提斯本是六人之中最具智慧、最能辅佐神王的一位,为何宙斯偏偏选择吞噬她,而非将她留在神域、置于视线之内看管?”
话音落下,殿间的低语渐渐平息。阿佛洛狄忒收回望向云海的目光,赫斯提亚手中的圣火微微一颤,就连暗影中的哈迪斯,也缓缓抬起了眼帘。
赫拉静立在高台之上,凤冠上的宝石垂珠没有晃动,白袍神光却透出一层沉冷的铅灰色。她抬眼看向哈尔摩尼亚项链,锁链之间缓缓浮现出一道被封印的虚影——那是墨提斯,一身淡蓝织袍,眼眸里盛满无尽谋算,正站在克洛诺斯与宙斯大战的烟云之中,为年轻的神王献上破局之计。
“因为墨提斯与其余五人,从根上便不一样。”
赫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满整座神殿。
“忒弥斯执掌律法神谕,欧律诺墨孕育美惠,德墨忒尔掌管五谷,她们的权能扎根于天地自然、既定秩序,力量是‘维系’,而非‘颠覆’。只要奥林匹斯的盟约不变、疆土不改,她们的权柄便不会指向神王本身。宙斯可以把她们留在神域,许以殿宇、供奉与体面,便可将她们的力量收拢进自己的统治框架。”
“但墨提斯不同。”
她指尖一点,项链上墨提斯的虚影向前飘近一步,眸中智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
“墨提斯的本源,便是谋略与破局之智。当年克洛诺斯吞食子嗣,神域困于宿命轮回,无人能寻到解法,正是墨提斯出谋划策,哄骗克洛诺斯喝下催吐之药,助宙斯将手足自父亲腹中救出,继而掀起提坦之战,推翻上一代神王。”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守护旧秩序,而是看穿秩序的裂痕,再亲手将裂痕撕开。她懂得怎么扶持一个被压迫的继承者,懂得如何集结力量,懂得拿捏人心、策动一场足以颠覆神王的叛乱。”
赫拉顿了顿,目光望向云海深处,像是望见了那段尘封的过往。
“宙斯要管理三界,要洞悉天地间所有隐秘算计,他的确需要墨提斯的智慧。三界人心诡变、暗流丛生,没有墨提斯,很多藏在表象之下的阴谋、预言、陷阱,他未必能看得通透。这份智慧,是他王座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这把刀,握不住,也拴不住。”
“其余女神可以被名分、供奉、神域盟约约束。墨提斯的心,从来不会被殿宇与尊号困住。她忠于的从来不是宙斯这个人,而是宿命里那个应当登上王座的继承者。当年她辅佐宙斯,不是爱慕神王,是因为宙斯正是那个能打破克洛诺斯暴政的人。”
光纹猛地翻涌,浮现出一句古老预言的虚影:墨提斯所生之子,力量将超越其父,终将取代神王。
“预言早已昭示:墨提斯腹中的孩儿,将来会强过宙斯。宙斯并不畏惧一个孩童,他畏惧的是——当那孩子长大,生出夺位之心时,墨提斯会如何选择。”
赫拉语声平静,却字字沉重:
“若换作旁人,或许会劝儿子安分守己,劝他臣服于父王。但墨提斯不一样。她最清楚推翻神王要走哪一步路,最知道宙斯所有的软肋、所有封印的秘密、所有军团的部署。一旦她站到儿子那边,重演一遍当年扶持宙斯推翻克洛诺斯的旧事,便是祖孙三代宿命轮回,王座之上又要换一个名字。”
“宙斯不怕儿子,他怕的是拥有墨提斯的儿子。”
银翼精灵耳尖萤光剧烈晃动,轻声颤问:“那他大可将墨提斯软禁在奥林匹斯,像看管其余女神一般,为何一定要吞噬?”
“因为墨提斯的智慧不在躯壳里,而在她的本心之中。”赫拉缓缓摇头,“就算锁住她的殿门、禁锢她的身形,也锁不住她的思虑。只要她的意识还能运转,就能暗中传递消息、编织计谋、埋下反叛的棋子。囚笼困得住肉身,困不住能看穿一切的智思。”
“留她活着,便是永远悬在王座上的一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宙斯想要她的智慧,又害怕这份智慧反噬自身。于是他选了一条最残忍,也最能两全的路——将墨提斯吞入腹中。”
“如此一来,墨提斯的智慧便归入宙斯神魂之内。往后治理三界、勘破阴谋,他依旧能取用这份智谋,不必再向外仰仗任何人。可墨提斯再也不能独立思考、独立选择,再也不能站在儿子那一边,策动一场颠覆神王的战争。”
“他夺走了她的力量,也抹除了她的立场。”
殿内一片死寂。阿佛洛狄忒轻轻叹息,指尖抚过自己颈间的项链;赫斯提亚圣火微微黯淡,似是为墨提斯惋惜。
“所以天后,”精灵低声道,“其余五位女神,可以留在奥林匹斯,被秩序收拢。唯独墨提斯,无法被收纳进盟约的框架。因为她本身,便是用来撕碎旧秩序的智慧。奥林匹斯的收拢归一,留不住天生擅长颠覆的人心。”
赫拉微微颔首,白袍被云风吹得轻扬:
“正是。其余人的存在,是稳固神域的砖瓦;唯有墨提斯,是足以震塌整座王座的惊雷。宙斯可以容纳很多人心留在奥林匹斯,却不能容许一颗懂得如何推翻神王的独立智心,继续自由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