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彩凝真貌，渲墨写空冥

“神王，臣女已然明了立柱津梁与环拱自衡的分别。东方有丹青一脉，以水墨为媒，墨分五色，留白生韵，不着浓艳重彩，山水云烟尽在虚实之间，便是水墨画。奥林匹斯亦有画师、岩壁与陶土可供描摹，何以没有这般水墨之画？”

云间雷声缓缓在云海之间震荡，悠远厚重，宙斯沉阔的语声自云隙垂落：

“依旧是心念化生技艺，你先看清西方绘事的本源。

我们奥林匹斯的图画、雕塑，所求乃是摹写实相，显明形质。

神像、壁绘、瓶画，务求轮廓清晰、色彩分明，人物五官、衣袍肌理、草木鸟兽，一一写实可辨。我们以斑斓颜料，补足万物本有的色相，把神与人、城邦征战、献祭誓约牢牢定格。画，是留存形迹、昭告故事、确立神像威仪的载体。观者一眼便知画中是谁、所行何事，一切边界明朗，物象确凿。

我们的美学，扎根于‘持存’。凡落笔造物，就要把样貌固定下来，清晰示人，作为盟约、神绩、族史的凭证。我们知晓黑与白，知晓线条，却不会把‘淡墨、留白、虚化’当成绘事的本旨。在我们的认知之中，空处便是空白无物，不该赋予情思意境，不该让未落笔之处承载万千意趣。造化的心念，不会往虚处生发画意。

东方的水墨画，立意全然是另一重归途。

砚中水融墨，浓淡干湿，尽在一纸。不必填满画面，山石可以简笔勾勒，云雾可以不着一笔，全赖留白烘托。实处是山、是树、是舟，虚处是烟、是风、是浩渺云天。

笔墨是迹，留白是意。它不执着于把世间万物的样貌完整复刻，而是舍去繁艳，借墨色的浓淡虚实，写出山水的气韵。

溶洞示人外坚内空，石拱桥示人互济相持，而水墨画，便是把这份‘虚实相生’的道理收进尺素之间。

它教观画之人明白，所见有形的，只是一隅；未被描画、空茫寂静之处，亦是天地的一部分。万物的意韵，不全落在看得见的形相上。人不必执着于填满一切、抓牢一切实有的样貌，虚处，亦可藏千山万水。

你亦要记取其中反噬之戒。

若是西方画师、雕刻家，带着图画必要形色具足、无有空缺的心念铺开宣纸，见水墨留白大半，物象简略，便要调和彩料，填满空白，补全草木云霞，务求面面俱到、形相完备，便是逆了水墨画的道心。

水墨之本意，在于以实载虚，以简藏远。强行填满留白，虚实的平衡被打破，气韵消散，余下的不过是一具刻板形骸。

奥林匹斯不是没有笔墨线条，不是不识黑白。只是西方绘作，重形敷彩，务求实相昭然；东方水墨，简墨留空，寄意于无笔墨处。

西方之绘，赋彩成形，定格神凡旧事；

东方之墨，渲烟留白，吞吐山水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