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臣女已然明白守轨清流与迁改浊河的分野。东方山陵之上,顺着山势层层垦辟,叠台如阶,引水种作,便是梯田。奥林匹斯亦有连绵坡山、山涧泉流,何以不见这般层叠而上的梯田?”
云间雷声悠悠回荡,混着山间清泉与橄榄叶的淡香,宙斯沉厚的语声自云隙徐徐垂落:
“依旧是心念化育水土,你先看清西方山地农作的本源。
我们的山坡,岩骨外露,土层浅薄零碎。城邦划定山地产权之时,多顺着山脊、岩缝划分田界,坡地或是辟为散田,或是植上橄榄、葡萄,顺着斜坡漫种,不刻意削山造台。
我们农桑的内核,是顺山之原形,不毁山之骨架。
山的起伏、崖石的排布,本是天地定下的界标,是盟约的凭据。我们可以在坡上耕种,却不愿大刀阔斧,削高填低,把整面山体削成一层一层平齐的台地。这般改造,等于抹去山体原本天然的棱线与标识,地界便容易混淆难辨。
山地出产归属于固定氏族,田亩的边界依托山石沟壑,一眼可识。我们的匠人、农人,修渠引水,只求顺着原有地势引流灌溉,不会为了耕种,重塑山形。造化的本心,不会催生出要把山峦层层裁平的耕作形制。纵然也有小块台地,只是零星简易修整,不会绵延群山、叠阶而上,化作一望无尽的梯层。
东方的梯田,立意全然另是一重。
南方群山沟壑密集,平地稀缺,沃土极少。世人便依山势,垒石为埂,削坡筑台,一层一层,盘旋向上,把陡峭荒山,化作可以蓄水、耕种的良田。
山本是倾斜奔落之势,人以田埂拦水土,截住流泉,化险坡为平畴。
它不是去固守山原本的分界轮廓,而是人与山慢慢磨合,在逼仄的山境之中,寻得一处生生不息的余地。
黄土示疆域无常,黄河证水道难拘,而梯田,是在流变不定、资源匮乏的群山之间,教人学会顺势而为,借势安身。
不与高山争阔大平原,不奢求沃土自来,依山的高低,一层一层承接雨露,一分一分留住水土。知晓天地本有局限,却可以在局限之中,慢慢经营生机。它不教人征服群山,也不教人空执虚无,是取一条中间的路:承认缺憾,徐徐安置自身。
你亦要记取其中反噬之戒。
若是西方的农神、山民,带着‘山形不可擅改、岩棱当为界标’的心念踏入这片梯山之间,见山峦被层层田埂切割重塑,便拆去石埂、推平台层,恢复山坡原本的斜貌,执意要以山石为界散种,便是逆了梯田的道心。
梯田之本意,在于拦蓄山水、于险隅营生。强行复归荒坡,水土顺势冲刷流失,山土倾颓、耕养无着,民生困顿便接踵而至。
奥林匹斯不是没有坡田山泉,不是不知引水农耕。只是西方坡作,循山本貌,以岩为界;东方梯田,裁山为阶,蓄养微生。
西方之耕,随山旧迹,守天然之界;
东方之梯,叠台承雨,于峻岭营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