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殿外缓缓翻涌,悬浮于半空的哈尔摩尼亚项链漾开一层幽幽暗光,赫拉方才一番怅然叙说落下,宙斯缓缓开口,一语戳破横亘在二人婚姻之间最真实也最残酷的症结,雷霆声息压得很轻,却字字洞明人心。
“赫拉,你我都清楚阿佛洛狄忒本就拥有何等本事。”
他目光遥遥掠过殿宇,仿佛看见爱神往来诸神之间时游刃有余的模样。阿佛洛狄忒执掌情爱,最深谙言语与情态的奥妙,撩拨、探寻、寻出旁人的心绪,主动抛出话题,以温存趣味拉近彼此距离,令对方心生好感、甘愿沉溺,这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战神阿瑞斯,便是被她这份主动热情、步步挑逗打动,心甘情愿同她坠入风月纠葛,世人皆亲眼得见。
“她并非不懂如何主动维系一段亲密关系,更不是天生拙于交谈、不知该怎样调剂夫妻之间的情趣。她只是选择性地,不愿意将这份心意给到赫淮斯托斯。”
赫拉闻言一怔,指尖微微收紧,静静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一切根源,始于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鄙夷。自这场婚配尘埃落定,在阿佛洛狄忒心中便早早下了定论:神王将她许配火神,本身便是一场错误安排。”
这份判断先一步盘踞心底,后续所有相处,便都带上了先入为主的偏见。同样一件事,放在旁人身上可以是风月缱绻;落到赫淮斯托斯身上,她便连尝试都觉得勉强。
她可以为了动心之人费尽心思、主动靠近,却不愿分给丈夫半分同等热忱。不必是多么深刻的争执,不必是激烈的矛盾,仅仅是发自内心的轻视,便足以关上沟通的大门。明明只要愿意,她完全可以寻到闲暇之时,同火神诉说独守殿中的孤寂,商议彼此作息如何调和,一同寻些可以共渡的消遣,把平淡的日子揉出几分情趣。可她连迈出第一步的意愿都生不出来。
宙斯看向那流光璀璨的项链虚影,语声带着看透众生情爱的沉慨:
“很多情缘走到崩塌,外人总习惯归因于忙碌疏远、缺少机缘,或是性格不合。可许多时候并非没有沟通的能力,也不是全然没有磨合的时机,只是心底早已认定‘此人本不该是我的伴侣’,于是不屑投入,懒得迁就,不愿交付半点主动的温存。隔阂便无需争吵,日复一日悄悄滋长。”
赫淮斯托斯埋首锻造工坊,诚然常常无暇相伴。可夫妻之间的空缺,本可双向弥补。火神不善言辞,本就很难主动体察情爱之中细腻心绪;倘若身为妻子的阿佛洛狄忒愿意伸出手,这段婚姻尚有缓冲余地。可惜偏见如一道高墙,她自始至终,无意翻越。
“等到孤寂不断累积,向内沟通的道路早已被自己亲手封死,向外寻觅慰藉,就成了她顺理成章的选择。”宙斯缓缓道,“待到捉奸事发,众神又随口附和一句‘二人本就不相匹配’,等于当众印证了阿佛洛狄忒心底最初的判断。于阿佛洛狄忒而言仿佛是证明她的不甘有理;于赫淮斯托斯而言,却是连委屈都无从申辩,满心期许尽数沦为神域众人的笑料。”
赫拉轻轻闭了闭眼,心中的怅然更重:“原来隔阂从来不是没有解法,只是从一开始,她便无意去解。”
“正是如此。”宙斯颔首,“这也恰好印证我们方才所论的天道:婚约只是一纸名分。人心之中的轻视、不肯对等相待的执念,不会随着离婚自动消散。这份不曾被正视的不对等,这份连沟通机会都被预先舍弃的遗憾,便是藏在往事深处,等待寻处倾泻的旧怨,最终悄悄凝入哈尔摩尼亚那条项链之中。”
“往后订立情爱衡度之规,不止要厘清离异之时的权责清算,亦要让世人看清一桩真相:亲密关系的衰败,有时并非爆发于剧烈冲突,而是始于一方心底预先的鄙夷,连试着对话都不愿为之。”
柱廊长风穿过大殿,携来锻造神殿绵长不息的炉火气息,那团炉火依旧静静燃烧,一如当年火神不曾被接住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