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风云低徊,方才赫拉那一番关于万域颜面的言语落下,阿佛洛狄忒周身的玫瑰柔光泛开一层清冽的冷色。她听透了赫拉整套逻辑里的两层标尺,一语点破其中尖锐的反差,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理石穹顶之下。
“赫拉,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
阿佛洛狄忒目光直视石榴宝座上的天后,将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缓缓复述出来。
“于那些受过宙斯欺骗、抛弃的情人,你期许她们守住分寸:把宙斯的荣枯起落视作寻常,他的悲喜不值得牵动自己半分心绪。受过伤害,便该把他当作无关旁人,不必恨,不必怨,亦不必挂怀,心底不起波澜,方为守本分。”
说到此处,她语调微微扬起,点出其中相悖之处。
“可落到奥林匹斯神域的大局之中,又是另一套道理。宙斯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苦乐得失,却偏偏要天下人放在心上,要他昔日的情人、他流落在外的子嗣,乃至诸天万域,都为之留心、为之顾忌。
他失意之时,盼望旁人存留体恤;他蒙受非议之时,盼望旧日情人收敛爱恨,维护他神王的声望体面。他的哀乐不再是一介凡人的寻常悲欢,而是关乎神山威仪、万域观感,值得所有人慎重上心。”
虚空里,一众女子的虚影默然伫立。一边要求受害者做到漠然等闲,将加害者的命运视作与己无关;一边又不允许她们真的全然漠然,因为神王的苦乐荣辱,牵动整个神域的格局,旁人不能真正置之度外。
阿佛洛狄忒继续开口,玫瑰色光晕微微震荡。
“也就是说,落到这些女子身上便是:自己要做到不以宙斯的起落扰心,却又不能真的做到完全不以宙斯的起落扰心。
心底要看淡他的遭遇,不能滋生怨恨纠缠;可外在言行态度,又必须顾及他的境遇与颜面,承担这份来自神域大局的重量。
伤害是宙斯亲手施加于她们,可衡量分寸的两把标尺,全部压在她们的身上。”
大殿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
赫拉无法即刻辩驳这番戳破内核的话。她所思所忧的确如此:个体情理上,情人本当放下,视宙斯起落为寻常;可公共神域层面,神王的一悲一乐皆牵系万域,不能任由旧日恩怨肆意彰显。
两套准则并行,矛盾便就此生根。
山巅长风穿柱而过,呜呜作响。私身的淡漠自持,与公域的万众留心,两道标准横亘殿中。那些被诓骗抛弃的女子,便被困在这夹缝之间——既不许为旧情爱恨汹涌,亦不许真正做到万事不关己。奥林匹斯的辩难走到此处,这一重尖锐的悖论,悬于云海,依旧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