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影沉沉,那些历经欺骗、惩戒与流离的女子虚影,在石柱之间缓缓浮沉。赫拉端坐石榴宝座,赤红的衣袍垂落阶前,方才厘清个体与高位的尺度之后,她继续往下言说,把心魔二字,拆开成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对那些被宙斯卷入纷争的女子来说,道理本就简单明了。”
赫拉的声音带着悲悯,望向那些受尽折腾的生灵幻影。
“宙斯布下的骗局、由此而起的种种纠葛,再加上我降下的惩戒,灾祸一重叠着一重,悲欢折磨永无宁歇。纠缠于这份缘分里,怨恨、不甘、委屈便会日夜啃噬神魂,心魔由此滋长,永无宁日。
所以,远离宙斯,斩断这份孽缘,便是她们安度余生的出路。不再回望神王的荣枯,不再卷入神域的风波,隔绝源头的祸乱,方能熄灭自身的心魔,得以安稳修行,护持己身神魂。于个体生灵,这是自渡的正道,我并不反对。”
话音至此骤然转折,沉甸甸落到神王与天后肩头那份无可推脱的权柄之上,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可若是换到我与宙斯的位置,便不能只求一己心魔断绝。”
赫拉抬眼,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山下浩渺凡尘与广袤神域,万千生灵的命运都悬在奥林匹斯的决断之中。
“倘若我与宙斯,只求熄灭自己内心烦扰,为求自身清净,便一刀切断所有纠葛,对由我们而起的祸乱置之不理。纵然我们二人的心魔得以平息,可那些因宙斯的情欲骗局而生出的世心魔,却会在天地之间肆意滋生。
被抛弃的女子流离受苦,半神子嗣漂泊无依,男女之间猜忌欺诈之风蔓延,家宅失和,恩怨代代累积。万民承受苦楚,却没有居于高位者出面化解疏导,堆积的伤痛无处安放,矛盾不断盘根错节。
到那时,神域的教化止步,凡尘的伦常崩坏,世道便会永久停滞,再无向前演进的余地。”
殿内一时寂然。
一边是普通受难女子:抽身远离祸源,熄灭一己心魔,便可求得个人安稳修行;
一边是执掌乾坤的神王天后:没有独善其身的资格,不能为求内心清净,便放任世间的心魔与万民苦难无人消解。
个体可以选择逃离伤害,可制造伤害的高位者,却无处可以逃离自己酿成的业果。
阿佛洛狄忒周身的玫瑰柔光轻轻晃动。这番说辞之中藏着一层解不开的悖论:正是宙斯的私欲与欺骗,造就了无数需要靠远离才能安身的女子;可身为罪魁的神王,却因身负世道重任,不能够简单一避了之。
山巅猎风呼啸穿过奥林匹斯的巨柱,个体的解脱,与天下的重担,在此处遥遥对峙,没有轻易可以两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