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阔可自察，难敌岁月境染

殿内香雾随心念起伏，幻化出两种心境之相：其一，心神旷达，无分人我，一念偏斜起时，自心便能觉察，不必待旁人开口点破；其二，人心久在自洽的顺境之中，慢慢筑起一层薄而坚固的自欺之墙，身在局内，不见局中虚妄。

赫拉端坐石榴宝座，冠冕红光温而深沉，静静听完这番论说，缓缓开口。

“阿佛洛狄忒，你所言，乃是破了人我藩篱之后的上等境界。人心若能消融人我之隔，胸宇开阔如万里长空，偏执一动，自心便能觉知，不必等候外人谏言，向外求师只是辅助，向内观心便是根本。这等境界，我岂会不知？

可你要分清：‘本自开阔’，是修成的果，不是凡人与生俱来的本来面目。

凡尘血肉之心，天然便有人我分别。以‘我’的得失、好恶、见识作为标尺，评判万事，乃是与生俱来的习气，不是后天凭空生出。凡人平日，偶有清明一刻，也能自省；可长年掌产业、定生计，日日顺着自己的决断得到应验，这份‘我之见可行’的印证，会不断加固人我之墙。墙愈厚，便愈难看见自身盲点。

盲点最奇妙之处，便在于身在其中之时，看不见那一处是盲点。自心观心，如同肉眼自视，能看见手上尘垢，却看不见眼上翳障。无论如何向内省察，总有一隅，被‘我’的认知遮蔽。这不是心性不够开阔，是自我本就自带一层天然遮蔽。

你说，何必寻一个长久相伴之人，来承担谏言者的苦位。我亦知晓，做那逆耳忠言之人，最是辛苦。要忍对方愠怒，要承受误会嫌隙，反复戳破对方的自欺，容易招怨、生隙，确实是一桩苦差事。若是人人皆可自察，自然不必有人担此苦位。

可世间绝大多数凡人，无法恒常守住那份无分别的开阔。清明是刹那，昏昧才是常态。顺境之时，自心会不断寻找证据印证自己正确；逆境之时，又会生出护己之心，把一切异见，视作妨害我的阻碍。这便是人我对立的习气，根深蒂固，不是凭几句向内观心的义理，便能一朝拔除。

向外求师，固然可以破此局限。但明师也是一个‘他者’，一样存在人我之别。师与弟子之间，同样会有见解隔阂、因缘聚散。师在，则可提点；师去，旧习又容易复苏。何况寻师，需要机缘、慧眼、谦卑的初心，不是人人都遇得到。

长久同契之人的可贵，不在于他永远正确，也不在于要他一辈子做苦口的谏者。而在于，二人朝夕共历祸福，早已穿透表层的人我隔膜。寻常外人提意见，听者第一念便是：此人与我立场不同，所以才这般说。这便是你所说的人我对立。

而同契眷属，荣辱一体，利害同担。他的劝诫，不容易被简单归为‘外人与我相争’。人我之隔，在长久共渡里被冲淡。同样一句逆耳之言，出自陌路，容易激起抵触；出自共历患难的同契，才更容易被静下心来聆听。这不是说同契永远不会产生对立，而是，比起萍水的他者，更有机会超越人我，照见彼此偏执。

再者，‘向内观心’的修行，本身就需要对境打磨。独自观心，是静中修；在长久相伴的摩擦、分歧、取舍之中观心，是动中炼。静中容易清净，一动利害，人我分别便翻涌而出。很多修士，独坐内观时一片澄明，一旦与人产生重大利害分歧，依旧落入人我之争。

我从来没有说，凡修行，必要安置一名谏者在身侧。若神魂业习已薄，人我之墙日渐消融，独处亦可自察，不必寻师，不必立婚契，不必劳烦任何人做苦位。这等修行，值得推崇。

只是不可将这一重上乘果地，当成芸芸凡人当下便可抵达的起点。凡人的修行，大多是一边对境，一边破人我。有的人，以孤境内观、寻访明师破之；有的人，自愿走入婚契，在朝夕之间，互为观照，彼此分担这份提点之苦，互相破掉各自的人我偏执。

二者，都是破人我的法门，不是唯有其一才是正道。

若是一味以为，只要心念开阔，一切外缘皆可舍弃，便容易生出另一重执念：以为我已经心无藩篱，无需任何人提点。这一份‘我已通达’，恰恰又是一层新的人我，遮蔽本心，更难勘破。”

殿中幻象缓缓舒展：一位隐者独居山巅，日日向内观心，多数时候心神清宁，可当一桩关乎毕生基业的大抉择降临，心底护我的执念悄然升起，自心无法识别；另一对同契之人，在重大分歧面前，压下彼此的好恶，放下人我之争，一同审视抉择之中潜藏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