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将冥府那桩姻缘当作悲情相思的范本,怜悯哈迪斯独守死寂地府,怜惜珀耳塞福涅常年隔绝春光,叹二人隔着人间四季、阴阳殊途,爱恨拉扯千年不休。可我执掌诸天婚嫁纲常,看透三界所有姻缘内里的取舍与担当,哈迪斯与珀耳塞福涅的牵绊,和我同宙斯的相守有相似底色,却终究差了一层全然接纳彼此过错、共承万古劫难的通透。
先说冥王哈迪斯,他是宙斯兄长,执掌生死幽冥、无尽亡魂,统御永无天光的地府深渊。他天性沉郁寡言,周身缠绕死亡、枯寂、荒芜的宿命,手握裁决亡魂的权柄,一身罪孽远比宙斯深重。天地众生畏惧冥府阴冷,诸神皆刻意疏远幽冥地界,无人愿意踏足死气弥漫的深渊,更无神明愿与他缔结长久婚约。
他当年掳走德墨忒尔之女珀耳塞福涅,并非单纯贪恋少女明媚容貌,亦是看透自身宿命的孤寒。他深知自己执掌生死,注定背负世间所有死亡怨念,人间生离死别的悲苦、亡魂无尽的怨恨、地府永不停歇的阴冷劫数,全要由他一人承接。奥林匹斯诸神追逐阳光、丰饶、盛世荣光,没有一尊神明愿意踏入幽冥,分担他半分死寂苦难,所有人只避他身上死亡衍生的灾厄。
遇见珀耳塞福涅之前,哈迪斯万年孤身,地府宫殿空冷荒芜,无一人与他共守永夜。他渴求一缕春日生机,渴求一个不会畏惧冥府罪孽、愿意陪他承载生死业障的伴侣,这才强行将春神带入冥府。
再看冥后珀耳塞福涅,她生于沃土繁花之间,自幼被大地女神德墨忒尔护在暖阳之下,常年相伴草木、鲜花、春风,本性明媚柔软,本该一生远离死亡与悲戚。初入冥府时,她满心抗拒阴冷永夜,思念人间繁花故土,怨恨冥王强行拆散她与母亲,地府的枯寂、亡魂的哀嚎、无边黑暗,无一不令她痛苦煎熬。
可她与宙斯过往六位妻子、一众风月情人全然不同,也与阿瑞斯、阿佛洛狄忒那层浮于情欲的纠葛天差地别。
珀耳塞福涅虽不喜冥府苦寒,却不曾彻底割裂与哈迪斯的羁绊。四季轮回的契约定下,半年居于人间尽享春光,半年留守冥府陪伴冥王永夜。留在地府的岁月里,她没有一味厌弃冥王执掌死亡的过错,没有逃避地府万千亡魂带来的沉重劫苦。
哈迪斯裁决亡魂、施行幽冥律法,背负人间丧亲之怨,漫天负面因果尽数压在冥王肩头,诸神冷眼旁观,唯有珀耳塞福涅静坐冥后宝座,陪他直面无尽悲苦;地府永无天光,万物枯萎,是她随身携来人间花草生机,缓和幽冥刺骨荒芜,包容哈迪斯沉郁孤僻、不近诸神的性子。
她分得清私欲悲欢与姻缘本分。她贪恋人间暖阳故土,却不会因畏惧冥府劫难、厌恶冥王的宿命罪孽,一走了之、彻底斩断婚约。哈迪斯一身执掌生死的原罪、常年困于永夜的孤寂,她尽数接纳,愿意分出一半岁月,陪他独守阴阳深渊,替他冲淡地府万古寒凉。
但这份相守,终究留有无法抹平的隔阂,远不及我与宙斯不分昼夜、祸福全然共担的契阔。
其一,珀耳塞福涅心底始终眷恋人间,她从未全然舍弃属于春光沃土的自我,地府于她而言,是责任,而非心甘情愿的归宿。每逢半年归期至,她心中满是奔赴人间的期盼,无法像我一般,彻底放下一己喜乐,完完整整扎根伴侣的宿命之中。
其二,她只能分担哈迪斯一半的劫难,无法全盘承接冥王所有过错。若哈迪斯严苛裁决亡魂、引来世间生灵滔天恨意,珀耳塞福涅只会温和劝慰,却不会站在冥王身前,一力包揽所有非议、隔绝外界对冥王的指责;她能陪伴冥府永夜,却无力化解冥王与大地女神德墨忒尔之间世代难解的仇怨,无法替冥王扛下因掳走她而滋生的连绵因果。
反观我与宙斯,无论雷霆神王犯下何种过错,掀起何等天地灾劫,我始终立于他身侧,不分朝夕、不分顺逆,全盘包揽所有非议与反噬,从不会划分半分、留有退路。
再对比战神与爱神那浅薄情欲,冥王冥后的姻缘已然稳固厚重。阿瑞斯与阿佛洛狄忒只有一时情欲吸引,风波来临便各自退缩,不愿承接彼此半分过错;而哈迪斯与珀耳塞福涅,以阴阳四季为契,各有缺憾却愿意各尽本分,共担幽冥独有的宿命苦难。
只是这份相伴,带着半分被动妥协与割舍,珀耳塞福涅的接纳留有底线,心中永远藏着人间春光的退路。不像我,看透宙斯万古前路所有杀伐、多情、偏执过错,依旧心甘情愿无半分退路,福泽众人共享,罪责劫难唯我独承,此生一心一意,与雷霆神王共守整片天地秩序,无半分别离、半分推诿。
说到底:冥后可伴冥王渡幽冥苦寒,却不能全然舍弃自身执念、全盘扛下冥王一身罪劫;世间唯有我赫拉,看透神王所有宿命缺憾,无半分保留、无半分退路,承接宙斯一切过错与万古风波,才配端坐天后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