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大多同情仄托斯,他一生勤恳勇武,替底比斯披荆斩棘,为母亲安提俄珀报了屈辱大仇,凭一己之力安定城邦,可他的妻子对他始终疏离淡漠,夫妻之间缺少温情,最后他的孩子相继离世,血脉彻底断绝,旁人只将其视作一桩寻常的婚姻不幸。可我清楚,仄托斯妻子对他的态度,从来不是女子心性刻薄这么简单,依旧是宙斯深思后的安排。宙斯看透仄托斯恃力自傲的本性,便借着枕边人的冷淡敲打他,用婚姻的缺憾撕开他内心深处的自负,奈何仄托斯始终未能醒悟,最终落得后代尽数消亡的结局。
首先,宙斯深知仄托斯最大的弊病:过分信奉自身力量,将自己的强悍当作一切幸福的来源。在仄托斯的认知之中,只要武力足够强大,就可以保护亲人、慑服贵族、治理百姓,凡间所有成就都是依靠他的体魄与拼搏得来,神明的庇佑在他心中只是可有可无的形式。当初将狄耳刻绑在公牛身上拖死,便是他崇尚强权最直白的体现。他觉得强者理所应当拥有众人的顺从,臣民敬畏他、兄长依赖他、母亲依靠他,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旁人的臣服,慢慢变得刚愎,潜意识里认为所有人都应该仰慕敬重自己,就连妻子也该满心崇拜依附于他。宙斯不愿意让仄托斯在奉承之中彻底迷失本心,便为他安排了一位不会因为他的威势就盲目倾慕他的妻子。
这名女子出身凡间王族,看得清仄托斯内里的问题。她亲眼见过仄托斯为复仇施行残酷私刑,见识过他杀伐果决的一面,内心对这份蛮力更多的是忌惮而非爱慕。宙斯暗中影响她的心性,让她不会像普通凡间女子那样畏惧讨好神裔。旁人惧怕仄托斯的力量不敢直言,唯独妻子可以近距离看清他的短板。她刻意保持距离,不刻意温存,不百般迁就,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仄托斯:蛮力能够慑服外人,却换不来发自内心的亲近;权力可以掌控城邦,却左右不了人心。宙斯本想借夫妻之间的相处让仄托斯懂得,世间还有力量控制不到的东西,不要高估自己,学会谦卑敬畏上天。可仄托斯理解错了这份疏离。他非但没有反思自身,反倒生出固执的想法:妻子对自己冷淡,只是她不识时务,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早晚能够得到所有人的顺从。他依旧沉迷实力万能的执念,丝毫没有收敛心底的骄傲。
其次,宙斯刻意造就这段寡淡的婚姻,是为了约束仄托斯过度繁衍神裔后代。安菲翁后来和尼俄柏生育七子七女,子嗣繁盛到让尼俄柏滋生狂妄,公然羞辱勒托,这件事宙斯早已提前预料。宙斯心里十分忌惮底比斯的神裔血脉无限壮大:安菲翁偏向感性,妻子骄纵,子孙众多隐患极大;仄托斯强悍善战,如果他的妻子倾心于他,二人恩爱和睦,仄托斯势必会诞下大批子嗣。一群继承了他强悍天性的后代扎根底比斯,世代手握军政大权,几代过后,凡间几乎就是宙斯后裔的天下,神凡之间的界限会被彻底打破。宙斯绝不允许这样的局面发生。因此他让仄托斯的妻子始终和他隔阂深重,二人感情淡薄,生育的孩子本就稀少。就算生下子嗣,宙斯也会借着命运之手让孩子们接连夭折。相较于安菲翁那一脉轰轰烈烈的惨剧,宙斯用婚姻不幸削减仄托斯的后代数量,方式更为隐晦,不会引来凡间大范围的非议。凡人只会感慨仄托斯情路坎坷,不会怀疑是神王在清算血脉。
再者,宙斯借着妻子的态度,区分开安菲翁与仄托斯两个人的试炼方向。安菲翁得到热烈的婚姻,尼俄柏浓烈张扬,夫妻情深,安菲翁因为疼爱妻子放弃礼法,最后迎来公开的天罚;仄托斯拥有一段冰冷的婚姻,枕边之人始终和他存有距离,宙斯本想让他避开私情带来的陷阱。安菲翁栽在了太重亲情家室,宙斯便不给仄托斯沉溺家庭温情的机会,试图让他把心思分出一部分用来敬畏神祇,而不是整日埋头扩张权势。可惜造化弄人,缺少家庭温暖之后,仄托斯越发执着于俗世功业。既然家中得不到温存,他便全身心投入治理城邦,拼命建功立业,以此填补内心空缺。他将百姓的归顺当作自己唯一的慰藉,愈发认定是自己造就了底比斯的繁荣,更加忽视祭祀敬神。安菲翁败于温情泛滥,仄托斯败于情感匮乏,两种境遇都是宙斯抛出的考验,只是二人全都没能通关。
还有一层现实考量,来自底比斯旧贵族的舆论。狄耳刻惨死之后,王族旧派心里畏惧仄托斯,可暗地里十分排斥神裔掌权。仄托斯的妻子本就是王族里的一员,她对丈夫的冷淡,也夹杂着族人的态度。贵族们不敢公然反抗仄托斯,便借王后的态度含蓄地抵触他。宙斯默许王族内部这份隔阂,就是提醒仄托斯:依靠暴力换来的臣服从来都不牢靠,表面的顺从之下藏着别人的抗拒。可仄托斯只顾完成自己的事业,无视贵族潜藏的不满,看不到人心深处的隔阂,他以为凭借武力就能长久坐稳权位,最后王族里的隐患随着他后代消亡才慢慢平息。
很多人指责仄托斯的妻子薄情寡义,亏待辛苦的丈夫,可她同样只是宙斯布局里的棋子。她内心清楚仄托斯品行不坏,可神王的意志笼罩着她,她注定无法真心接纳丈夫。她对仄托斯的疏离,不是出于私人怨恨,而是宙斯用来敲打神裔的手段。
纵观整件事,仄托斯本身并没有犯下尼俄柏那样当众亵渎神明的过错,可他骨子里潜藏的恃力自大更为隐蔽。安菲翁的错误摆在明面上,所以结局惨烈;仄托斯的傲慢藏于心底,宙斯便从他的家庭入手。妻子的冷落本是给他醒悟的契机,他却依旧执迷不悟。
我心里明白宙斯的用意:一个人的强大,从来不止在于体魄与本领,懂得敬畏天道、正视人心,才是掌权者该有的觉悟。安菲翁被炽盛的家室之情毁掉后代,仄托斯在冷清的婚姻之中愈发迷信武力,无论身处热烈或是孤寂,只要内心缺少谦卑,神王的后裔依旧逃不过绝嗣的宿命。宙斯安排仄托斯的妻子冷淡待他,本意是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仄托斯终究没能勘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代相继逝去。奥林匹斯的法则向来如此,神裔可以拥有超凡天赋,但心性如果得不到淬炼,无论命运给予怎样的境遇,最后终究会走向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