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年三月廿五,晨。
天刚蒙蒙亮,魂来书坊后院便亮起了灯。苏安悦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凝神,指尖抵着眉心。灵泉空间在她腕间微微发烫,一股暖流涌上识海——两套完整的文字稿凭空浮现在她脑海中,分门别类,字字清晰,已经自动转成了唐代的工整楷书。
她睁开眼,案上已经多了一摞厚厚的稿纸。
第一摞封面上写着——《沉香如屑》。第二摞封面上写着——《星汉灿烂》。
苏安悦抱着两摞稿纸兴冲冲地跑到前院,把李泰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李泰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站在廊下,看着苏安悦把那一大摞稿纸塞进他怀里,一脸茫然:"这又是什么?"
"新书!"苏安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赶紧找几个靠得住的抄手,日夜赶工,印出来卖。"
李泰低头翻了翻那摞稿纸,越翻眉头皱得越紧:"《沉香如屑》?仙侠话本?《星汉灿烂》?这写的是……汉朝?苏安悦,咱们是书坊,不是戏班。"
"你懂什么!"苏安悦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武沅照》那几本写的都是政事,长安城的人看了大半年早累了。这时候出一本仙侠、一本宅斗,正好让那些人换个口味喘口气。等他们缓过神来——我下一本正经书又到了。"
李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她那张过于理直气壮的脸,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他抱着那两摞稿纸转身走了,背影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后院,苏安悦趴在桌上啃一块蒸糕,腮帮子鼓鼓的。李世民坐在窗边,手里换了一卷新书——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贞观政要》后世注本,他看得入了神,连李泰进来添茶都没抬眼。
苏安悦嚼完最后一口糕,擦了擦手,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变了,从方才的散漫变成了某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点犹豫的神色。李世民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书卷看了过来。
"陛下,"苏安悦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世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李恪。"苏安悦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您三子。吴王李恪。"
李世民的目光沉了一沉。他没有打断她。
苏安悦深吸一口气,把从空间里看到的那段历史在脑中过了一遍:"武媚娘和李治会因为一件事闹起来,具体是什么事我现在说不清楚,但他们会吵得很厉害。有一句话会在这时候被翻出来——先帝生前曾说过,'李恪英武类我'。"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会成为李恪的催命符。"苏安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长孙大人会借着这句话,把李恪卷进一桩谋反案里,逼他自尽。武媚娘在旁推波助澜,她需要铲除一切可能威胁她和她儿子的人。李恪……是其中之一。"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安悦开始不安起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可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老三。"
苏安悦一愣:"啊?"
"朕让你把老三叫来。"李世民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泰正站在柜台后面指挥伙计摆新书,忙得团团转。"让他现在就去李恪府上,把人接过来。"
苏安悦站起来:"直接接来书坊?"
"直接接来。"李世民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就说……他这个做兄长的,多年未见弟弟,想在京中叙叙旧。旁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苏安悦点头,快步往前院跑。她跑到一半又回头,看见李世民仍站在门口望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轮廓里。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人朝他伸出了手。
她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转身跑进了前院的阳光里。
李泰接到苏安悦传话时,正蹲在柜台上往架子上摆新书。他听完苏安悦的话,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李恪?"李泰的声音都变了调,"我那个三哥?现在?"
"对,现在。马上。"苏安悦弯腰替他把书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父皇亲口说的。别问为什么,快去。"
李泰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猛地摘下帷帽扔在柜台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苏安悦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苏安悦冲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平康坊午后的阳光里。
日头西斜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平康坊的后巷绕进了魂来书坊后院。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李泰,他脸色紧绷。随后下来的那个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眉眼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李泰截然不同的、更沉也更烈的气度——那是李恪,太宗第三子,吴王,生母是隋炀帝之女杨妃。他身上流着两朝帝王之血,是整个李唐宗室里最像李世民的那个儿子。
李恪一落地便看见了窗边那个青衫背影。他停住了脚步,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轮廓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青衫人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恪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像李泰那样跪地痛哭,他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喉头剧烈地滚了几滚,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父皇……您怎么……"
李世民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三子面前,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李恪比李泰高了半个头,眉骨锋利,下颌线条硬朗,站在暮色里像一柄没有鞘的刀。李世民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活着就好。"李世民说。
李恪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死死攥住了李世民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苏安悦靠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怀里抱着一碟新蒸的糕,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又看了看院里那三个站在一起的男人——一个死而复生的父亲,两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暮色将整个院子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长安城的晚风从平康坊的街巷间穿过来,吹得檐下那盏旧灯笼轻轻晃了晃。
有风吹过,人间依旧。有些东西却在这一夜悄无声息地移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