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倪克斯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坐在她身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那颗属于他的星星，眼神柔软。他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语气，说了一串关于那个孩子的话。她听完了。

她用那双此刻格外清醒的眸子注视着林七夜，像是一位母亲在看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走到了某个她一直在等待的路口。

她开口了，带着同样曾受过母亲祝福的笑容：“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林七夜微微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没有找到答案，没有找到否认那个说法的理由。他没有回答那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倪克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那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一位母亲的目光：“那很好。你的祖母很喜欢那个孩子，也会想看到达纳都斯和她喜欢的孩子幸福的。”

林七夜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目光，落在他掌心里的那颗星星上。

它依然安静地亮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在他掌心里温柔地呼吸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嗯。”他拒绝不了那个祈愿，也不想拒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倪克斯，带着认真的目光：“母亲，您要把这颗星星留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如果她说想留下，他会留下。他进入这座精神病院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疗她，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地说，不想给。那是她给我的，是我的星星。

倪克斯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了他眼底那微小的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温和：“……她是给你的，不是吗？”

她看着他，“母亲的气息，我已经感受到了。不需要拥有它，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够了。”她将他的手轻轻合拢，“收好吧，达纳都斯，那是属于你的星星。”

林七夜将那颗星星握紧，放回了贴近心口的口袋里。他垂下眼睛，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嗯。”

倪克斯重新靠回了摇椅里，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抹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积压了很久的心事的舒展。

她的嘴角依然带着那抹微笑，整个人在摇椅里慢慢晃动着，心中那份牵挂终于落了地。

片刻后，她又开口了：“对了，达纳都斯，下一次，能让我见见那个孩子吗？”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想看看，母亲和达纳都斯都喜欢的孩子，长什么样。”

林七夜沉默了一瞬。小星星可以被带入诸神精神病院，那蒋倩的意识应该也可以，对吧？

她是卡俄斯的代理人，而卡俄斯是倪克斯的母亲，也是这座精神病院中某位病人所牵挂的存在。

而且精神空间，本质上也是一种空间。卡俄斯的权柄包含了空间，如果把那颗星星当作坐标，也许真的可以让她“来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带她来见您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承诺。他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蒋倩这些事情，然后他会问她——“你愿意和我去见一个人吗？”

倪克斯的治疗度从3%上升到了15%，看来今天的探视很有效果。

“对了，达纳都斯，”倪克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礼物？”林七夜一愣。

“对。”倪克斯坐直了一些，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我把我的手镯送给你——以后你就把它戴在身边，就能……”她说着，伸手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摸了摸，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空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她又摸了一圈，还是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我的手镯呢……我的手镯呢？”

林七夜沉默了一瞬，这是又不清醒了。倪克斯的手腕上确实没有任何饰物，没有手镯。他正想开口说“没关系，不用礼物也可以”，但倪克斯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我的手镯被人赢走了。”倪克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沮丧，“一个跟达纳都斯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把它赢走了。”

林七夜的瞳孔微微一缩。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在他进入这座诸神精神病院之前，原来已经有另一个人来过这里，也打开了倪克斯的病房，也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他开始敲那座门是五年前，从他开始能够用感知“看见”周围的一切时，那座诸神精神病院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像是被人早早地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发芽。

如果五年前他就拥有了这座精神病院，那在那之前呢？在那扇门第一次对他敞开之前，是否已经有人进来过了？那个人一定见过倪克斯，赢走了她的手镯。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白大褂，戴着眼镜——是这座精神病院之前的“院长”。

林七夜坐在倪克斯身旁，沉默了很久。五年前就有人进来过，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

他还有多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浮出水面？他握着那颗星星，感受着它传来的、稳定的温度。

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母亲。我会找到那个手镯的。”他没说出口的是，也会找到那个人的。

……

沧南二中放学后的傍晚，校园里的人潮如退潮一般从教学楼涌向校门，又在街道的各个岔路口渐渐分流、消散，像一条条被投入不同方向的溪流。

蒋倩没有滞留，没有和任何人同行。她一个人走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穿过校门口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在熟悉的路口拐弯，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在外面吃了晚饭，她不是饿，她只是需要摄入一点能量来维持今晚的运转。

她知道自己如果空腹回到公寓，大概就不会再吃东西了，她会直接窝进沙发里，然后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度过整晚，直到困意将她淹没。

所以她在路上解决了晚饭，简单，高效，不占用时间，也不占用精力。

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暖黄色的光晕。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晚风带着夏末残余的热意和一丝从河面吹来的湿润气息。

走到那条通往公寓的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到了，她还有大约两百米的路要走。她停下来，是因为从她离开校门口开始，有一个脚步声就一直以恒定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那脚步很轻，节奏稳定，与她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急不缓，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一道被刻意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减速，她只是继续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在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体没有转过去。片刻后，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投向身后那片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街道。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跟了我一路了，不打算出来见一面吗？”

几秒钟的安静。街角的墙后面没有动静，她不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然后，一道身影从街道转角处的墙后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一身和她同款的沧南二中校服，但同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他整个人修长而精瘦，像是衣料都被他撑出了一种干净利落的线条。

他抬手，用指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眼镜在他脸上，不显得呆板，反而为他整个人的气质添了几分斯文的距离感。

他的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那种被人当场揭穿的窘迫和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坦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笑意，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的跟踪会被发现的人，在心里默默计算了被发现的时间，而她恰好在他预期的那一刻叫住了他。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冷，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我自认为脚步已经够轻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蒋倩转过身来，将正面对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张确实很好看的脸上。她承认，特别是他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他的面容上添了一笔恰到好处的清冷与勾人。

但她看着那张脸，目光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艳，没有好奇，没有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就多给一分注意力的慷慨。

她认出了他是谁。

“安卿鱼。”她报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念一个写在名单上的名字。他们的交集并不深，不在同一个班，不在同一个楼层，没有一起参加过同一个社团。

但在这个学校，不知道安卿鱼这个名字的人可能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