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倩的笑容深了一些,她明明记得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戴着黑缎,握着导盲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和高幽。
才过了两天,那个生人勿近的少年就像一只认了主的猫一样赖在她肩头,用委屈的语气说他的星星落在家里了拿不回来了。“明天给你一颗新的。”
“跟原来那颗一样吗?”林七夜又问,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确认清楚”的认真,像是一个小孩在向最信任的人确认“你明天真的还会给我买那个玩具吗”一样。
“嗯,一样。”蒋倩说,然后又补了一句,“……甚至更好。”
林七夜埋在她发间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心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心里某处荡开了一圈涟漪。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又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她,退后半步的距离。他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红的,但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那些汹涌的情绪已经被他重新锁回了心底的那个盒子里,盖子盖好,锁扣扣紧。
他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走吧。”蒋倩转过身,带着他朝公寓楼的入口走去,“明天还要上学的,班长不能迟到。”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淡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身上还残留着他拥抱时的余温。
林七夜跟在她身后,落后一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打乱她的步频。
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他将手放进口袋里,那里是空的,今晚还没有新的星星。
但明早会有的。
……
老城区。
老城区的居民楼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夜灯的光芒。
杨晋的房间里,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此刻他又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姿态放松,但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门边,握着门把手,轻轻转动,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杨晋走了出去,目光落在林七夜房间的那扇门上。
他想起今天傍晚,哥哥出门时的样子。他的动作很匆忙,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他不能迟到。
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在餐桌旁,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对门口的林七夜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不是没有你就不会转的。”
林七夜还是推开门出去。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几口。他和妈妈在家里等了他很久很久。他没有回来。
杨晋知道今晚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小黑癞也在一切结束后的十几分钟,去过现场。
它回来的时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告诉他:结束了,但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他垂下眼眸,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很昏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窄长光带。
一切都还保持着林七夜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但杨晋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角落那颗小星星上。
光在其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极细的星河在它的内部缓缓运行着。
杨晋走到书桌前,伸出手,将那颗小星星轻轻拿了起来。他的指尖触碰到它的表面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余温。
他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这颗星星,像是一颗从夜空坠落的真正的星。
神威已经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了。他能感觉到,制造这颗星星的人非常小心地将所有能够被追踪、被识别、被定位的神明气息都去除了,只留下了一份纯粹的能量凝结物,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安全到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把玩。
但他是杨晋。他体内沉睡着二郎神的神格,即使那颗星星的神威被剥离得再干净,他依然能够感知到它最深处残存的、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卡俄斯,不属于任何神明。
那是规则的气息。
不属于任何神明权柄范围之内的、更加原始的、更加底层的,规则本身的气息。
他曾经与之共存了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岁月,作为司掌天规戒律的司法天神,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种气息。
他沉默地盯着那颗小星星看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颗星星说:“……原来那次不是错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名字:“规则怎么会……一直在哥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不会回答的问题,“我还以为,至少规则不会偏爱任何人。我以为她对谁都一样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寞和委屈,他不是为林七夜感到高兴,他没那么大度。
他是转世的二郎神,曾经的天庭司法天神,掌管天规戒律的存在。他守着规则,按照规则行事,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他所能地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但规则从未偏爱过他。他无名无份地守着,陪着,却从未从她那里得到过任何东西。但她给了林七夜。不说偏爱,但却给了。
他确实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能拥有那么多,明明他和哥哥一起长大,和他一样是人类啊。
杨晋只是安静地站着,握着那颗星星,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停留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将它轻轻放回了原位,没有带走它,没有把它藏起来,没有用它做任何事。
他只是将它放回了那个它原本所在的位置,然后收回了手。他不知道他哥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拿这颗星星的。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杨晋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掀起被子重新躺下。小黑癞从被窝里钻出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伸手将小黑癞抱进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小兽。
他抱着小黑癞,将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他觉得很委屈,不是嫉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像是看到了别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时,那种说不出口的难过。他把那份委屈咽回肚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