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上了一副轻松一些的语气:“也许未来,你们会组建或加入特殊小队,又或者去某个大城市当队长。毕竟你们一个是卡俄斯的代理人,一个是米迦勒的代理人,前途不可估量。到那时候,就算想离开,也容易一点吧。”
“……嗯。”蒋倩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一个接受了期望的微笑,又像是还陷在某种回忆里没有完全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桥面上,不知在看什么。
“加入特殊小队,有什么要求或特殊性吗?”林七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当然有。”温祈墨回答,“每个人至少都得是川境巅峰。至于特殊性,就是异于其他守夜人的地方。比如拥有序列前八十的高位禁墟,或者在某个领域做到了登峰造极,又或者……”他停顿了一下。1
老师,这里是海境
“神明代理人,对吧。”蒋倩接过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温祈墨点了点头:“嗯。毕竟神明代理人,整个大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笑了笑,“所以啊,我们一个小城市,出现两个神明代理人。希腊源头和天使长。这谁来了都得愣住啊。”
他感叹了一声,“我当时知道的时候,还以为我听错了。我是真羡慕你们俩个。总之,你们的未来不可估量。”
夜风从桥的另一头吹来,将他这句话吹散在夜色之中。三个人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蒋倩走在前面,林七夜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那个叫「假面」的特殊小队和她有什么关系,但他记得,他在提到那个代号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不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听到一个陌生名字时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被触碰到了某段记忆深处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他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将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个既不会打扰到她、又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响应她的范围之内。
他会等到她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如果她愿意的话。
三个人沿着桥走了一段,在桥头停下。
温祈墨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年轻人,林七夜站在路灯下,目光望着桥下的水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蒋倩站在他身侧几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节省那本就不多的精力。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开口:“你们俩个现在困不困?”
林七夜从沉思中被拉了回来,摇了摇头:“不困,怎么了?”经历了今晚这么多事,赵空城的死,守夜人驻地的会面,那个关于未来的“十年之约”,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根本没有睡意。
蒋倩也淡淡地接了一句:“还不困。”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她的人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即使困了也不会说”的习惯性回答。
温祈墨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那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林七夜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看着温祈墨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空城熟门熟路地走进情侣酒店大厅的画面,还有那颗心形床、那面天花板的镜子、那些形状奇特的椅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来自心灵深处的警惕和无奈:“那地方正经吗?我和蒋倩还没成年。”
温祈墨嘴角抽了抽,这孩子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凌晨的街头用这种语气问出一个守夜人“那地方正经吗”这种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的语气回答:“正经。”
“那走吧。”蒋倩像是放下心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她死也不可能再去第二次情侣酒店了,第一次已经足够终生难忘,她不想在自己的记忆库里再增添任何与粉紫色灯光相关的画面。
几分钟后,汽车缓缓停靠在一片寂静无人的荒野边。
林七夜开门下车,四下张望了一圈,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些轮廓的细节。他看向温祈墨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你带我和蒋倩来这里干嘛?”
温祈墨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是守夜人,不是人贩子。他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方向:“那里。”
林七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一片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那片空地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阴影。
蒋倩一直没有说话。其实从车子拐上这条通往郊外的路开始,她就能隐约猜到温祈墨要带他们去哪里了。
她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知道它们被安放在什么样的地方,知道它们面朝着什么方向。她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说出口。
三个人沿着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温祈墨走在前面,没有说话,林七夜和蒋倩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到了墓地的边缘。
墓地不算大,目测能容纳六七十个墓位。每一块墓碑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精心维护着这片最后的栖息地。
墓碑的材质不算昂贵,但每一块都打磨得很精致,棱角分明,线条干净,能看出雕刻它们的人用了心。
蒋倩站在墓地边缘,目光从最近的那一排墓碑上缓缓扫过。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这里……是沧南市牺牲的守夜人的墓碑。”
“嗯。”温祈墨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在踏入这片墓地之后变得沉稳了许多,收起了之前那副随和轻松的语气,换上了一种更加庄重的声调:“从1936年大夏特别生物应对小组转变为守夜人到现在,也有八十五年了。”
他目光从那些碑面上依次掠过,“一开始,我们的牺牲确实不多,一年也没几只神秘出现,就算出现,境界也不高,处理起来并不算太困难。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降临的速度越来越快,实力也越来越恐怖,伤亡也越来越多。”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些,但又不希望你们太早知道这些”的复杂情绪:“你们俩个现在看到的,有近一半是最近二十年牺牲的。平均每一年牺牲两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直到陈牧野队长到来之后,死亡率才大幅度降下来。”
林七夜站在墓碑前,目光在一排排碑面上扫过,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那些碑面上刻着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生卒年份,短的不过二十余年,长的也不到半百。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可赵空城今晚才刚刚牺牲,他的墓碑已经做好了?”
“没有。你们看那边。”温祈墨指了指远处。
他们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在墓地边缘的一角,一盏孤零零的充电灯放在地面上,发出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在那片光晕中,一个高马尾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柄刻刀,在一块已经打磨好的碑面上专注地刻着。是红缨。
她没有用机器,没有用任何现代化的工具,她用的是最传统的手工刻刀,一刀一刀地在石面上刻出浅浅的凹痕。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被她用手背快速地擦去,然后她继续刻下一笔。她的动作很稳,没有颤抖,但那种稳,是一种用尽全力压制住内心翻涌的稳。
蒋倩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红缨刻碑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轻轻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留下一排浅浅的白印。
她想起了一个她很少去触碰的画面,三年前,她死去之后。她不知道自己的墓碑是谁刻的。也许是某位队友,也许是……王免。
守夜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牺牲队员的墓碑,由队友亲手雕刻。这是最后的送别,是活着的队员替逝者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笔痕迹。
她不知道他刻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不知道他刻到她的名字时有没有停下来,不知道他刻完最后一笔之后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但她知道,不管是谁刻的,不管他有没有哭,那一定很疼。
而她此刻还不能回家,不能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她还活着,不能让他们停止那份疼痛。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一个无法跨越的身份,看着另一个守夜人在深夜的墓地里,为另一个死去的人刻下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