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我只是有点想她了

叶梵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年了。”

他顿了顿：“如果莫妄还在……她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知道的。她只有你们了。”

王免知道。九方殁确实只有他们了。她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亲人，没有家庭，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唯一的家就是「假面」，唯一的家人就是他们这些队友。她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她安静，清冷，习惯一个人待着，习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但她在乎他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乎。

他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某个人证明：“我知道。我往前看了，司令。真的。”

叶梵看着他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行了，这里也没有别人，叫叶叔。”

他看到王免嘴角那抹温和的微笑微微滞了一瞬：“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王免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

他看着他父亲王尚牺牲，看着他成为新的柯罗诺斯代理人，看着他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沉默地走进训练营，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如今沉稳的「假面」队长，也看着他失去队友，或者说，失去他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人。

叶梵是过来人。他当然看得出来王免对九方殁的感情。他在某些时候看她的那眼神，带着说不上来的温柔。

他每次找到她时，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细微表情。他把她护在身后时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以为没人发现，但叶梵都看在眼里。他乐见其成，因为他们真的很配。

王免温和沉稳，九方殁安静清冷，他们在训练场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也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安静默契。如果王尚在天有灵，看到他儿子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也一定会很高兴。

可谁都没想过九方殁会出事。没想过古神教会会一直盯着她，想尽办法要猎杀她。没想过“天造地设”和“绝无可能”这两个词，会安在同样两个人身上。

王免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修长而稳定，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生冰冷的手。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喉咙有些干涩：“叶叔……我一直在想，三年前，如果我没有和生生分开，如果我再仔细一点，再小心一点……生生是不是就不会死。”

叶梵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三年前，古神教会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莫妄。神秘是吸引你们来的障眼法，这一点，你后面也清楚了。”

王免没有说话。

叶梵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序列前三十的禁墟里，只有五个不属于神墟。而莫妄的「熵」，排序列002。”

他停顿了一下，“「熵」本身是不该被掌控的，它是世界底层逻辑之一。可莫妄偏偏做到了。也只有她做到了。整个大夏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够使用「熵」的人。”

他目光变得更深沉了一些：“如果她彻底掌控「熵」，对古神教会来说，那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大的威胁，比你这个柯罗诺斯的代理人更危险，比任何神明代理人都更危险。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她彻底掌控「熵」之前，将她扼杀。”

王免没有回答。他知道叶梵说的是对的。从三年前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彻底明白了，她是被锁定的。从一开始，古神教会的目标就是她。

那只突然出现的神秘是诱饵，那场看似意外的遭遇战是精心策划的陷阱。

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只是为了杀她一个人。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够驾驭「熵」的人，他们不能让她活下去。

他明白这些。理智上，他全都明白。可明白和走出来是两回事。他走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想起自己抱着渐渐没有声息的她的躯体，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面具碎了，她的「此陨」断了，他想起自己当时说了很多话，多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辈子的都说完了。但他只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别哭，对不起。

他记得自己说了好多遍“我爱你”。也在她的墓碑前对她说过。但她听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也许是集训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中，很安静，很疏离。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试探，交谈，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目光放空，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当时想，这个人，和谁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后来他发现，那层屏障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她不知道怎么主动靠近别人，所以她从不靠近，如果有人走向她，她不会拒绝。

他只是花了很多时间，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世界，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惊动那层屏障。等他真正走进去了才发现，她的世界里，人很少，但每一个她都很珍惜。

而他，是她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回头了。

他以为时间还长，还有大把的时间，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那些他藏了很久的话。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精神好一些，等她愿意走向他。

孙田屏他们不是没有私下调侃过，“队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行动啊？再不行动我们可要替你着急了。”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觉得他等得起。

然后他就失去了她。

他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命运要这样对他。他使用的是时间，时间之神柯罗诺斯的权柄。可时间一直在玩弄他。

少年时，他等父亲回家。他在学校里上课，他等来的是父亲出事的消息，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他成为新的柯罗诺斯代理人，叶梵带着他加入守夜人。

组建「假面」之后，他等她愿意走向他。等来的，是她死在他怀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爱她。

王免觉得自己居然还能带领「假面」完成任务，还能维持着一个“正常人”的模样，还能在外人眼里是那个强大的「王面」、「假面」的时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疯了。从生生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疯了。只是他藏得太好，好到自己都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叶梵。那张温柔俊秀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从容，声音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情：“叶叔，我只是今天……有点想她了。”

叶梵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没有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表现出任何崩溃的迹象，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说了一句“我只是有点想她了”。

叶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又拿起另一个空杯子，倒满，推到桌子的另一侧，轻轻推到了王免的面前。

他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只是邀请一个晚辈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那就陪叶叔坐一会儿。”他顿了顿，“其他的事，不急。”

王免没有去拿那杯茶。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上。淡黄色的茶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片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

叶梵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王免，目光平稳而温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三年前，她去世之后，我收到了你写的那份报告。”

王免的目光没有动。

“那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叶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不是因为要复盘任务，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写那份报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王免没有说话。

“你写得很克制，很客观。”叶梵继续说，“所有东西都写得很清楚，任务时间、地点、过程、伤亡，像是一份教科书式的战损报告。精确，冷静，没有多余的字。但我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我没能看完。”

王免知道他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队员九方殁，代号「莫妄」，于任务中牺牲。遗体已带回。禁物「此陨」残骸已回收。”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情感的宣泄，只有冰冷而克制的记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写那几行字的时候，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自己心口上刻一道。他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愿意写完那份报告。

他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那几行字一旦写完了，她就真的不在了。他写了很久，用最克制的措辞，把她的存在压缩成了几行客观的记录。然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上交了那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