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我一个人生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空城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向他望来的眼睛澄清、坚定，没有一丝闪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蒋倩：“那你呢？你也不想？”

蒋倩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

她回忆了一下。作为九方殁的时候，她是被父母抛弃的。

那时候她很小，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大人了，她没哭也没闹。她只是坐在那张破旧的小床上，等了很久，然后接受了。

她后来在孤儿院长大，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不需要被任何人等待。后来她长大了，觉醒了「熵」，被守夜人发现，被带入了那个世界。她加入了「假面」，那四年，是温暖的。

而作为蒋倩，她也是孤儿。蒋倩的父母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她。

从那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里生活，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关灯睡觉。就像她天生就不该有亲人。

但她依旧接受一切。接受自己死了。接受自己以“蒋倩”的身份转生。接受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活着。

她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深不见底，几颗星星安静地挂在天幕上。

卡俄斯的话依然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她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终点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死过一次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接受，再死一次也无所谓。带着一种重走一遍守夜人之路的决心，她曾经走过的路，她可以再走一次。

带着一种想要真正掌控「熵」的渴望，她想要成为它的主人，而不是被它带着走。也带着某种卑微的期待，期待在这条路上，能够再次遇见一些什么，能够不再一个人走下去。

在「假面」的时候，李玄和岳桂那俩个活宝总是有办法调节气氛，就算是再压抑的任务之后，他们也能插科打诨让所有人笑出来。路行恒会在旁边补刀，补得恰到好处。

赵薇薇和唐响那两个女生总喜欢拉着她闹，给她编辫子，拉她试衣服。副队孙田屏平时一副靠谱的样子，全靠队友衬托，但只要一开始胡闹，他就会放弃治疗，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他们都是热闹的，因为都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而王免，他永远是最温和的那一个。他沉稳，从容，永远掌控着全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少年意气，但他总是陪着她。

她精力不多，从小就是这样。她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窝在某个角落里发呆。

王免总会找到她，无论她在哪，他会把她护在怀里，像哄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有一次笑着说：“我像是养了一只精力不多、又总爱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她想念那样的热闹。

“我是孤儿。”蒋倩开口了，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父母走得早，我一个人生活。卡俄斯让我自己选……其实，加入守夜人对我来说也挺好的。”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至少——不会那么安静了吧。”

赵空城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坐在那里，姿态随意，面容平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守夜人，见过很多种眼神，而蒋倩的眼神，是他最熟悉的一种：那种经历过失去、见过死亡、却依然选择了继续往前走的人的眼神。

他看了看林七夜，又看了看蒋倩，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孩子，一个选择守护自己的小家，一个选择走进更广阔的战场。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林七夜看着蒋倩。

听着她的话，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今天白天没有想通的事情。她早上一直在叮嘱他，确认他真的听懂了，确认他真的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她说“不想被发现就隐藏好自己”，她说“让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普通人”。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那样做。因为她没有家人，她可以去拼命。因为她看出他不想参与，所以她告诉他怎么保护自己，然后自己去走那条她明知道很难走的路。

她接受自己成为代理人，接受自己的命运，接受自己去走一条可能会死的路。她说的理由，只是“至少不会那么安静了”。

他将口袋里的那颗星星紧紧握在掌心，指节泛白。她陪了他一整天，从早上等他，到精神病院门口等他，到市图书馆，到那家面馆，再到今晚被赵空城堵住。

她什么也没问，她的神态从头到尾都那么自然，好像陪他本就是她当天计划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和他并肩走了一整天。

昨晚她甚至保护了他，挡在他身前，用她的身体和她的力量挡住了那只怪物。

这世上怎么会有像蒋倩这样的人呢？看着疏离安静，却像个傻子一样，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身上有很多事，有很多秘密，但她对什么都说“好”，对什么都接受。

班长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一个傻子。

她接受一切，可她是真的觉得“挺好的”吗？还是只是除了接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林七夜说不清此刻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是什么。可能是心疼，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她面前都是苍白的。她不需要安慰，她早就已经接受了一切。

赵空城垂下了目光，沉默了很久。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波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认真的神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站起身，走到蒋倩面前，递到她手中。

那张名片是米白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深蓝色的字——“和平事务所。”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蒋倩，”赵空城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你愿意加入守夜人——我代表沧南小队，欢迎你。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蒋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米白色的纸卡，简洁的排版，像是任何一家普通的事务所会印制的普通名片。

但她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扇门，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她重新站到那条战线上的起点。

她将名片收进口袋里，轻轻点了点头：“嗯。”然后她站起身，动作自然，“很晚了，该走了。再见，赵大叔。”

林七夜也随之站了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赵空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走到门边，等着蒋倩迈步走向他，与她一同离开。

赵空城坐在那张尺寸夸张的床边，没有起身去送。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卡俄斯和米迦勒选择的代理人，一个比一个有故事，却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也许这就是原始神会任由她自己去选择的原因，她知道她选的路不会错。

也许这就是天使长什么都没说、沉默至今的原因，他知道他的代理人会自己找到答案。

卡俄斯的代理人愿意加入守夜人，这是好事。至于那小子，明天跑一趟他家，让他把保密协议签了。

走出那家情侣酒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湿润。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有几只流浪猫在街角的垃圾桶旁徘徊。

路灯在他们脚下铺开两团暖黄色的光晕，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慢慢跟随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沧南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夜色本身的心跳。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人问，只是走着。

蒋倩走在前面几步，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中擦过，又像是有意触碰。

她微微偏过头看他。林七夜没有看她。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像是只是随口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柔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蒋倩的脚步没有停顿：“哪句话？”

“那句‘至少不会那么安静了。’”林七夜转过了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真的觉得，加入守夜人，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蒋倩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