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 倒计时
省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沈知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中午也不去食堂了,桌面上永远摊着翻到某一页的竞赛题集,书页边缘贴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标签,从浅黄到深红,像一排排列队的信号。他的笔袋里多了两支新买的替芯,笔杆被握得光滑发亮,拇指抵着的位置磨出了一小块发白的凹痕。
陆野每天中午从食堂打两份饭回来。沈知予会吃,但吃得很慢,经常夹了一块排骨嚼半天,目光还钉在题纸上,像是怕饭菜会把思路一起嚼碎咽下去。陆野不催他,把饭盒推过去放好,自己坐旁边写作业。桌面上两个人各自摊着一片领地,中间隔着一本翻开的竞赛题集,书页的边缘偶尔会触到陆野卷子的边角,两个纸面碰到一起,又分开。
有一天沈知予趴在桌上睡着了。陆野打完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脸埋在手臂里,后脑勺对着窗户,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后颈那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晒得泛着暖融融的光。那本竞赛题集还摊在他手臂旁边,笔夹在纸页间,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微润的痕迹。
陆野轻手轻脚把饭盒放在桌角,把窗口的窗帘拉下来一半,遮住照在沈知予脸上的那束光。他坐下来把物理卷子翻了翻,写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沈知予露在桌沿外的那只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一点被笔杆压出来的浅红,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日光里显得很淡,像冬天树枝下透出来的细细河床。
沈知予睡了大概半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伸手扶正了。看见桌角被窗帘挡住的那一半光,他偏过头看了陆野一眼。陆野在假装写题,耳朵尖红着,笔尖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沈知予看了那只猫一眼,低头继续翻题集。
"你最近——"陆野开口,笔尖戳着那只猫的尾巴尖,"累不累?"
沈知予翻了一页。"还好。"
陆野看着他翻页的那只手。手指翻动书页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怕多费一点力气。他没有追问,把自己那颗留着没吃的薄荷糖推到沈知予桌角。沈知予拿起来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子慢慢鼓起来又平下去。
"陆野。"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写的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第三种方法——"沈知予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推过来,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我帮你看了。林澈说的简化步骤可以用,但你写的辅助线画的位置比他的更直观。"
陆野凑过去看他笔记本上画的那张图。跟他自己草稿纸上那张差不多,但沈知予在他画的那几根辅助线旁边加了两个小箭头,标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帮我看的?"陆野问。
"昨天晚上。写题写累了,翻出来看了一眼。"沈知予把笔记本收回去,继续写题。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你画的辅助线挺准的。第一次就画对了。"
陆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卷子上画的那张图。确实是第一次画的,歪歪斜斜的三根线,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沈知予特意翻出来看了,还在旁边打了勾。他把那句"第一次就画对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完才继续往下写题。
省赛前三天,沈知予收到了林澈发来的一份整理笔记。陆野在课间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对话框里躺着好几条长消息,最后一条写着"加油,你没问题"。沈知予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
"你跟他约了省赛完再聊?"陆野问。
"嗯。他跟我同一天考,不在同一个城市。"沈知予翻了一页书,"考完再说。他现在发消息我就不回了。集中精力。"
陆野看着他说"集中精力"时的侧脸。沈知予的表情很平,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暂时封进了一个盒子里盖好。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着,像是在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走。
"那你——"陆野开口,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你省赛那天,要我送你去吗?"
沈知予的笔停了一下。"考场不在我们学校。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
"我骑车送你。"
沈知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镜片映成两片白亮的反光。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省赛前一天晚上,陆野收到了沈知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天沈知予回家很早,说考前要保证睡眠,七点就离开了学校。陆野到家后坐在床边等,手机一直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快九点半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明天七点。学校门口。你骑车,我坐后面。"
陆野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灰白色的轮廓挂在云层后面。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沈知予说明天"骑车,坐后面"时那种语气——平常的、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脚踝在被子底下伸了伸,稳稳的,不疼。他把床头柜上那本浅蓝色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等你回来"那几行字,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沈知予的笔迹轮廓。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醒了。洗漱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胡乱抓了两把让它看起来随意一些。出门前他把两盒牛奶塞进外套口袋里,想了想又加了一盒。三盒牛奶鼓鼓囊囊地把外套两侧撑得凸出来,他对着门口穿衣镜看了一眼,又把其中一盒掏出来放回去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站在梧桐树底下等着。深秋的早晨冷得很,哈出的白气在面前散了又聚。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五十三、六点五十五。
六点五十八分,沈知予从街对面走过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浅色的帆布包。没戴眼镜,换了一副深色镜框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稍微不一样了一点。他走过斑马线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拨了一下,朝陆野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早。"他在陆野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陆野看着他那副新眼镜,愣了一下。深色镜框把他的脸衬得更白了,颧骨上有一小点被风吹出来的红,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眨了眨眼,把后座的头盔递过去。"你的。"
沈知予接过头盔戴上,下巴扣带系了两下系好了。他跨上后座的时候手扶在陆野腰侧,等车动起来之后慢慢收拢了,攥住了陆野外套两边的布料。三盒牛奶被他拿走了一盒揣进自己口袋里,剩下的两盒硌着陆野的大腿,但隔着外套和布料,触感已经被体温焐得没那么冰了。
陆野拧了油门。初冬早晨的风迎面灌过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车速控制得稳而匀,沿着河边那条路往城东的方向骑。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柳枝光秃秃地垂着,被风拂得微微摆动。沈知予坐在后面,手攥着他的外套,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来,薄薄的,像一小片贴在背后的暖水袋。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知予在后面开口了。"陆野。"
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陆野听清了。"嗯?"
"你紧张吗?"
陆野愣了一下。"又不是我考试。"
"那你心跳怎么那么快?"
陆野的耳朵在头盔底下烧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词,最后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半档,让风灌进来的速度减缓了一些。沈知予在后面没有再追问,但攥着他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说"我开玩笑的"。
考场在城东一所中学里,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考生和家长,围着铁栅栏稀稀拉拉地散着。陆野在路边的树荫下停了车,沈知予摘下头盔递回来。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校服的领口,深色镜框后面那双眼睛在初冬早晨的日光里显得很亮。
"我进去了。"沈知予说。
"嗯。"陆野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知予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背着浅色帆布包,深色镜框压着白净的脸,整个人像一幅被晨光洗过的素描。
"你——"陆野开口,又停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把沈知予羽绒服领子上一根翘起来的标签按平了。他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收回来。"考完了发消息给我。我在这附近等你。"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按平的领口,又抬起头来看他。晨光把他的瞳孔染成浅棕色,里面映着陆野模糊的影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好。"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铁栅栏门走进了考场。他走了几步,在拐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野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朝他摆了摆。沈知予也抬起手,手心朝外摆了摆,然后拐过去了。
陆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厅里。深灰色的羽绒服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铁栅栏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看灰白的天。
天开始放晴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浅蓝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校门口的水泥路照得发亮。他低头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牛奶,只剩两盒了,其中一盒被沈知予拿走了。他掏出自己那盒拧开喝了一口,冰的,顺着喉咙灌下去醒神。
他在校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中间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当午饭,蹲在路沿上啃完了。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他也没有去看时间。他就那么靠着树干站着,偶尔走几步活动活动脚踝,看着考场大门的方向。
十二点十分的时候,铁栅栏门重新打开了。考生从教学楼里陆续走出来,有的笑着对答案,有的低着头快步往外走。陆野在人群里找那个深灰色的身影,目光从一张张脸上面扫过去,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沈知予走在人群中间。他走得不快,帆布包搭在肩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他走到铁栅栏门口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直接落在了陆野站着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考得怎么样。但他走到陆野面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考完了。"
陆野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有点干,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淡青,但整个人看起来是松弛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放了下来。
"怎么样?"陆野问。
沈知予想了想。"还行。"
陆野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沈知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帆布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演算步骤,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答案。他把草稿纸递给陆野。
"最后一道大题。验证了一下,跟标准答案应该是一致的。"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水面最后一圈散开的波纹。
陆野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工整而密实,演算过程从页首一直铺到页尾,最后那个红圈圈得端正而用力,像是反复描了两遍。他看了很久,抬头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你提前交卷了?"
"没有。写完就等着了。结束才出来。"
"那这个红圈——"
沈知予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收回帆布包里。"最后五分钟检查的时候画的。"
陆野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沈知予把帆布包重新背好,站在他面前,深色镜框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静而稳,像秋天河水最深处的那种平静。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柔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陆野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你肯定考得不错"。他伸手去碰了一下沈知予羽绒服的袖口,指尖蹭过布料,在上面停了一瞬。
"走吧。"陆野说,"带你回去。你坐后面,累了就靠着我。"
沈知予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但跨上车后座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更顺畅了一些。他的手扶上陆野的腰侧,然后慢慢收拢了,隔着外套攥住两边的布料。他的额头在陆野的后背上轻轻靠了一下,只有两三秒,像是不小心碰到又赶紧抬起来,但贴上的那一瞬间,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温度让陆野的胸口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野拧了油门。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初冬午后的风比早晨温和了一些,带着阳光晒过路面后升起来的微暖。沈知予坐在后面,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又像是在发呆。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骑到河边的步道时,沈知予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陆野的外套。
"停一下。"
陆野靠边停了车。沈知予摘了头盔下来,站在河边那棵光秃秃的柳树旁边。午后的阳光把河面照成一片碎金,柳枝光秃秃地垂在水面上,被风拂动得微微摇晃。他看着河面,侧脸在日光里显得白而安静。
"陆野。"
"嗯。"
沈知予转过来面对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深色镜框后面的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碎碎的光在晃,像河面上碎掉的夕阳。
"我刚才说'还行'。其实不是。"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像被河风吹着送过来的,"最后那道大题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一致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想的是——你肯定能听懂这道题的思路了。"
陆野站在他面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卷起来。他看着沈知予站在日光里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层淡青底下透出来的亮。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去,把沈知予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往上拉了两格,拉到抵住下巴的位置,挡住了从河面上吹过来的风。
"走吧,"他说,"回去给你买糖醋排骨。"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被拉高的拉链,嘴角弯了一下。他重新跨上车后座,把头盔戴好,手扶上陆野的腰侧,然后往前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些。
陆野拧了油门。风从耳边灌过去,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在路边的行道树和电线杆之间跳跃着后退。他感觉到沈知予的体温从背后透过来,薄薄的,稳稳的,像冬天午后太阳晒暖了一整天的墙面。
他骑得比来时又慢了一点。后面的那个人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