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的那个星期,沈知予又开始变了。
变化很小,细微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背还是笔直的,校服还是穿得一丝不苟,笔记还是记满每一页。但陆野坐在他旁边,感受得到那种变化——他翻页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一些,笔尖落笔的力道比上周重了一些,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的时间,比上周长了那么一两秒。
周四晚上陆野在河边骑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在路灯下面掏出来看,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国庆七天,我爸给我排了竞赛集训表。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去不了河边了。"
陆野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手机屏幕映得发白。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隔了几秒沈知予又发了一条:"第五册看完了吗?"
"看完了。"陆野回,"第六册明天带给你。"
"不急。假期后再给也行。"
陆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看着河面上的路灯倒影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色,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车调了个头,往沈知予家的方向骑过去。
他没有上去。他把车停在栀子花丛旁边,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朦胧的暖黄色灯光。里面坐着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在低头写题,背挺得很直,左手偶尔会揉一下右手的手腕。
陆野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低头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你不用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五楼的窗帘被掀开一角。沈知予的脸出现在窗玻璃后面,隔着五层的距离和夜色,看不清表情。但他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陆野的手机震了。沈知予发来一个字:"看见了。"
陆野骑着车往回走。夜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短了又拉长。他骑到修车铺门口时停了下来,老周正在关门,看见他来了招手。
"小陆,国庆怎么安排?"
"不知道。周叔你呢?"
"回趟老家。你爸呢?"
"他出差。国庆也不回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那摩托你骑着,钥匙自己收好。冰箱里有吃的,别饿着。"
陆野点了下头。他推着车进铺子后面放好,出来时老周已经走了。铺子门口的路灯亮着,把整条窄巷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灯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收回去。
七天。八点到晚上九点。河边的长椅要空一个礼拜了。
周五下午,国庆前的最后一天。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讲了假期注意事项,让大家填离校登记表。沈知予填完表递上去,老郑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沈知予,你爸打电话来说让你今天早点回去,说集训那边的课今晚就开始。"
沈知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知道了郑老师。"
陆野在旁边听着。他看见沈知予接回登记表时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但只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很快。陆野磨蹭着收拾书包,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才站起来。沈知予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金色碎屑。
陆野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棵银杏,谁都没说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沈知予先开口了。"七天。回来就月考了。"
"嗯。"
"考完就竞赛。"
"嗯。"
沈知予侧过头来看他。夕阳把他的镜片染成了琥珀色,那双眼睛在琥珀色的后面看着他,里面有点什么,轻而薄,像被晚风压平的湖面。
"你假期怎么过?"他问。
陆野想了想。"打球,修车,睡觉。"他顿了一下,"看第六册。"
沈知予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第六册看完给我讲讲。"
"你自己看。"
"你的那本,你讲给我听。"
陆野转过头看他。沈知予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了,侧脸的线条被落日照得柔软而暖和。那截白净的后颈露在校服领口上面,上面有一小片极淡的红,像是被晚霞映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陆野说,"讲给你听。"
沈知予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座位边拎起书包,背到肩上。经过陆野身边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陆野手心,然后没停,径直往后门走。
陆野低头看手心。一颗薄荷糖,绿色的,裹着薄薄的白霜。糖纸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沈知予的字迹清瘦工整,墨水洇了一小点在笔画末端——
"第七天晚上。八点。河边长椅。等我。"
陆野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他走到后门口往外看,沈知予的背影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校服下摆被窗缝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在夕阳里像一道被拉长的笔划。
他靠在门框上,把那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凉气从舌尖蹿上来,在接近国庆的秋日傍晚里格外地醒神。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摸出手机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要是问你怎么每天晚上学到九点才回家,你怎么说?"
沈知予秒回:"我说竞赛班加课加到了九点。他信。"
陆野看着"他信"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收了手机,背好书包,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整条长廊的地砖染成橘红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空荡荡的三室一厅只有冰箱在嗡嗡响。他站在玄关换鞋时停顿了一下——客厅的灯亮着,是他出门前开的,但他回来时觉得这盏灯太亮了,亮得把房间里所有的空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第六册漫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袋扎着口的漫画书,五册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第六册也放进去,六册齐了,封面上的风衣少年从第一册独自站在灯塔顶端,到第六册跟朋友并肩坐在海边,六张封面拼在一起,像一段完整的旅程。
他伸手摸了摸第六册的封面。朋友的头靠在了风衣少年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那袋漫画重新扎好口,放回床头柜。然后他坐下来,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第七天晚上。八点。河边长椅。等我。"
他把纸条跟其他的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便利贴、创可贴包装纸、薄荷糖糖纸、沈知予画的那张画、物理公式的纸条、写着他名字的透明胶带——所有的东西塞满了左边口袋,鼓囊囊地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把那个口袋按了按。然后他站起来,去冰箱里翻了一盒牛奶出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冰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把秋夜的燥意压下去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睡前又看了那张纸条一遍。第七天晚上。八点。他在心里把那个时间记了三遍,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光团挂在云层后面。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数着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七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河边的长椅和柳树,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抬起头来看他的人。他说"第七天晚上"的时候,眼镜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耳朵尖有一小块红。
陆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七天。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