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许漾波起了个大早。
闹钟响的时候室友还在打鼾,他摸黑穿好衣服洗漱完,六点十分就出了宿舍门。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他缩着脖子快步走到食堂,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气裹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他走到面点窗口前一看——红豆包在蒸笼里冒着白气,圆鼓鼓地挤成一排,他数了数还剩十六个。
"阿姨,买四个。"
刷完卡拎着两袋包子往外走,刚出食堂大门就碰见陈远。陈远哈欠打到一半看见他手里的袋子:"你疯了?买这么多包子?"
许漾波分了一袋给他:"早餐。"
陈远将信将疑接过去,低头一看:"怎么全是红豆的?一个肉包都没有?"
"今天想吃红豆。"
"你口味真怪。"陈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许漾波没理他,把剩下那袋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用校服外套裹了一层。他走到一楼大厅靠门的角落坐下,这个地方不在主通道上,不容易被人注意,但能看见二楼楼梯口——一班的人下楼做早操,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七点十分早操铃响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许漾波把书摊开放在桌上假装看,余光却死死锁在楼梯口的方向。一班的人三三两两往下走,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边走边系鞋带,他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在队伍末尾看见了她。
刘漾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外面套校服,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点,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端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她下楼梯的时候低着头,走到一楼大厅时像往常一样抬头随意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在他这边停了一瞬。
许漾波坐在角落那盏吊灯底下。他没有躲,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冲她抬了抬手里那盒牛奶,嘴角弯了一点点。刘漾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然后低下眼跟着队伍出了大厅门,混进操场的人流里。
早操做了大概十五分钟。许漾波坐在原位没走,把那盒牛奶慢慢喝完,把空盒捏扁放在桌角。他本来以为她做完操会直接回教室,可队伍散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蓝白色的影子从人流里分离出来,拐了个弯朝他这边走过来。
刘漾在他对面坐下,把粉色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拢在上面,微微仰起脸看着他。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大概是跑操跑的,脸颊也比刚才红了些。
"早,"她说,声音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你几点起的?"
"六点。"他把那袋红豆包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你前天路过那个窗口的时候看了好几眼,应该是想吃这个。"
刘漾低头看着那袋包子。透明的袋子内侧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红豆馅的甜香从封口处渗出来。她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指尖碰到袋子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你记得啊,"她说。三个字平平淡淡的,尾音却翘了一点点,像个小小的问号,又像一颗没藏好的糖。
许漾波把吸管插进第二盒牛奶里吸了一口:"不怎么难记。你当时停下来看了大概五秒钟,后来被人叫走了才没买。"
刘漾没说话,低头拆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她咬了一小口,红豆馅软糯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两下,然后抬眼看他:"好吃的。"
许漾波把脸藏在牛奶盒后面,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刘漾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自己也笑了,低头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像是在掩饰那个快要压不住的弧度。
两个人就坐在大厅角落那张不太稳当的桌子边上,一个喝牛奶一个吃包子。偶尔对上了视线就各自错开,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平不下去。厅里陆续有人经过,跑步去上课的、端着餐盘去洗的、拎着书包往外走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暖融融的东西。
快吃完的时候,刘漾把那袋子里最后一个小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然后问:"你早上都起这么早吗?"
"今天第一次。"
"那明天呢?"
许漾波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明天应该也是。"
刘漾没接话,把空了的包子袋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口袋里,又把保温杯盖拧紧。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明天我带牛奶,你家的牛奶就自己喝。"
然后她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补了一句:"两个就够了,别买那么多。吃不完浪费。"
她走了之后许漾波坐在原位没动。他把空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嘴角还咧着,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不掉,干脆就不蹭了。
上完第一节数学课他趴在桌上转笔,转了两圈笔掉了,弯腰下去捡的时候,看见课桌抽屉最里面多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条,角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他愣了一下——今早出门的时候抽屉里是空的,课间操他去上厕所那几分钟,教室没人。
她把纸条塞进来了。
他展开来,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歪:"红豆包很好吃。明天别买那么多了,我吃一个就饱了。草莓味的绿豆糕下周才有,我妈说这周做桂花糕,到时候你也尝尝。"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颗星星。画得比往常圆了一点点,像是画的时候心情不错,特意放慢了速度。
许漾波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注意到边缘有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犹豫了好几次才决定放进来。他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趴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陈远踢了踢他的椅子腿:"你大清早趴着哭啥?"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传出来:"笑呢。"
陈远凑过来看他的桌面,除了课本什么也没有。他又踢了一脚椅子腿:"你最近特别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傻乐。"
许漾波终于抬起头来,眼角有一点点红,嘴角的弧度却明显得很:"没不对劲。"
"鬼才信。"陈远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
许漾波重新趴下去,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在想明天早晨带点什么回礼。桂花糕她带了,牛奶她带了,他不能空着手。想着想着忽然记起来——上周五放学的时候,她路过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在橱窗前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眼里面那套浅蓝色的便签纸。她的眼神跟看红豆包窗口时一模一样,亮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多看。
下午放学他就去了那家店。浅蓝色便签纸,一沓五十张,纸质摸着软软的不洇墨。他付了钱拎着小纸袋往外走,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暖金色。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便签纸透出一层柔柔的蓝色,像一小片傍晚的天空。
明天带给她。
顺便告诉她,她每天画在纸上的那些小星星,他其实全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