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凝霜:凤阙谋
第三章 闲庭微雨,寸心藏锋
景和三年暮春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晴光漫洒的好天气,不过一夜之间,云层便压得低低的,细密的雨丝如雾般笼住整座紫禁城,将朱红宫墙洗得发沉,琉璃瓦上的水光连成片,远远望去,倒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点说不清的凄清。
碎玉轩本就年久失修,遇上这连绵阴雨,立时便露了破绽。
寅时刚过,屋内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沈清晏浅眠本就易醒,闻声便坐起身,摸黑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屋顶西北角的瓦片漏了缝,冷雨顺着木梁淌下来,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水,眼看就要漫到床边的箱笼上。
云溪也被声响惊醒,披着外衣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见这情形脸都白了:“主子,这可怎么办?再漏下去,床榻都要湿了,内务府那些人又素来难缠,咱们去要些修缮的材料,指不定还要受多少气。”
沈清晏起身走到漏雨处,伸手接了滴雨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抬眼扫了眼屋顶的裂痕,又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密的雨势,轻声道:“此刻去内务府只会碰一鼻子灰,他们惯会捧高踩低,见我无宠,只会推说工匠排满、物料紧张,先拿木桶接水,再把床榻往南挪挪,避开雨漏便是。”
她说着便动手挪床,云溪连忙跟上,主仆二人轻手轻脚将简陋的木板床移到干燥处,又找了唯一一只半旧的木桶放在漏雨下方,滴答的水声落进桶里,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这屋子实在太破了,昨日晴日还好,一遇雨天便这般狼狈,往后若是连下几日雨,可怎么住人?”云溪蹲在桶边,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面,语气里满是愁绪。
沈清晏却没再多叹,只是拿过干布擦了擦沾湿的衣角:“深宫之中,本就没有安稳地界,比起那些连性命都保不住的人,我们不过是受点寒苦,已是万幸。我幼时随外祖父识过些草木药理,等雨小些,我去御花园僻静处采点驱寒的艾草与紫苏,免得受了潮气染了风寒,反倒更麻烦。”
她素来不爱把愁苦挂在脸上,越是困窘,越要稳住心神。云溪见主子这般从容,心里的焦躁也慢慢压了下去,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被潮气浸得发沉的被褥。
天色大亮后,雨丝稍稍疏了些,却依旧没停。宫中的晨昏定省因雨天免了,低位嫔妃不必冒雨赶往坤宁宫,碎玉轩反倒得了半日清净。
沈清晏换了身素色的半旧披风,叮嘱云溪守在院里,自己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缓步往御花园西侧的僻静角落走去。那里少有人去,草木丛生,正是草药生长的地方,也能避开宫中各色人等的目光。
御花园里雨雾濛濛,牡丹芍药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垂着枝头,少了几分争艳的气焰。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洒扫的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留意这个一身素衣、身形单薄的低位才人。
沈清晏沿着假山后的小径往前走,专挑人少的背阴处,蹲下身采摘艾草与紫苏。她动作轻缓,指尖拂过带着雨珠的草叶,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深宫规矩、人情冷暖,都与此刻的她无关。
只是这份清净,并未维持太久。
不远处的暖亭方向,忽然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虽刻意压着声调,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暗涌。沈清晏不愿卷入是非,连忙起身往假山更深处躲了躲,将身形隐在葱郁的灌木之后。
来人是贤妃林婉然,与她同行的并非华贵妃,而是华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桃。
沈清晏微微蹙眉,贤妃素来与华贵妃面和心不和,如今私下见其贴身宫女,想来必有缘故。
“贤妃娘娘,贵妃娘娘今日本是要往您宫里小坐,只是半路被七皇子的乳母拦了,说皇子殿下晨起有些积食,娘娘放心不下,便先回了长禧宫,特意让奴婢来跟您说一声,免得娘娘久等。”春桃的语气带着几分骄纵,即便对着贤妃,也没有太多恭敬。
贤妃站在亭中,指尖轻轻拨弄着亭边的垂丝海棠,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得像水:“原是为了七皇子,贵妃娘娘护子心切,本宫自然理解。只是昨日皇后娘娘提起,今年的端午赏,要按皇子份例加厚,七皇子身子娇贵,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本宫说,本宫也好在皇后面前帮衬几句。”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在试探华贵妃是否想借着皇子,向皇后讨要更多恩赏。
春桃哪里听不出其中的门道,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谢贤妃娘娘费心,我们娘娘家世摆在那里,陛下与皇后娘娘素来厚待,七皇子的用度自然是充足的,就不劳娘娘挂心了。娘娘还说,后宫之中,各司其职就好,免得旁人说咱们私下往来,落了结党的话柄。”
一句话,便把贤妃的试探堵了回去,还暗指她多管闲事。
贤妃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底的柔和淡了几分:“贵妃娘娘想得周全,是本宫多虑了。既然如此,本宫便不打扰贵妃娘娘照顾七皇子了,你回去替我向贵妃问好便是。”
春桃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脚步轻快,丝毫没把这位无子嗣、无强硬家世的贤妃放在眼里。
待春桃走远,贤妃身边的侍女才忍不住开口:“娘娘,这华贵妃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仗着将门家世与七皇子,连您的情面都不顾。”
林婉然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拂去肩头的雨珠,语气平淡无波:“她本就是烈火性子,眼里藏不住事,又有皇子傍身,自然骄纵。这般也好,越是张扬,越容易落人口实,反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皇后娘娘看重门第,却也忌惮慕容家的兵权,陛下更是擅长制衡,华贵妃蹦得越高,日后摔得便越重,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沈清晏躲在假山后,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位贤妃,果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婉无害。她不争不抢,不与华贵妃正面冲突,却在暗处冷眼旁观,借着皇后与帝王的制衡心思,坐收渔利,比起张扬的华贵妃,这般藏在暗处的心思,才更让人忌惮。
而皇后看似端庄持重,实则借着华贵妃打压低位嫔妃,又忌惮慕容家兵权,暗中与贤妃相互牵制;帝王更是将后宫当作前朝的棋子,所有恩宠与冷落,都不过是权衡之术。
这深宫之中,竟无一人是简单角色。
沈清晏不愿再多听,悄悄挪动脚步,想从假山另一侧离开,不料慌乱间,衣袖扫过一旁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
贤妃身边的侍女立刻警觉地喝问。
沈清晏知道躲不过,索性收了油纸伞,缓步从灌木后走出,垂首敛目,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沈才人,见过贤妃娘娘。臣女不过是来此处采些草药,无意惊扰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林婉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手中的艾草与紫苏上顿了顿,又扫过她一身素净的披风与破旧的油纸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沈才人,不必多礼。本宫倒是不知,才人还懂药理?”
“略知一二,不过是幼时跟着家人学了些皮毛,阴雨天气潮气重,采些草药驱寒罢了。”沈清晏语气恭顺,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攀附之意,也没有丝毫惶恐。
贤妃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倒是生出几分异样。同期入宫的秀女,要么想方设法攀附高位,要么惶恐不安畏手畏脚,唯有这个沈清晏,出身低微,居处在偏僻的碎玉轩,却依旧神色从容,不见半点怨天尤人,反倒有种难得的沉静。
这般心性,若是放在高位嫔妃身上,或许是劲敌,可如今她只是个无宠无势的末等才人,倒不足为惧,甚至还能留着,成为制衡华贵妃与皇后的一枚小棋子。
“碎玉轩偏僻潮湿,才人倒是会照顾自己。”贤妃轻轻一笑,语气柔和,“往后若是缺什么草药,或是有什么难处,不必一味隐忍,可让人来本宫的景仁宫说一声,举手之劳,本宫还是能帮衬的。”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
沈清晏心中清楚,贤妃并非真心待她,不过是想拉拢一个不起眼的低位嫔妃,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她不愿依附任何一方,只想独善其身,当即躬身谢道:“多谢娘娘体恤,臣女心领了。臣女粗茶淡饭惯了,并无什么难处,不敢劳烦娘娘。”
委婉地拒绝了贤妃的示好。
林婉然也不勉强,依旧笑着点头:“既是如此,那才人便自便吧,雨天路滑,仔细脚下。”
说罢,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开了暖亭。
直到贤妃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沈清晏才缓缓直起身,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方才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后宫的派系纷争之中。
她握紧手中的草药,不再多留,撑着油纸伞,快步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
回到碎玉轩时,云溪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奴才正担心您在外面遇上什么人呢。”
“无碍,只是偶遇了贤妃娘娘,聊了几句罢了。”沈清晏将草药递给云溪,“拿去洗净晾干,日后煮水饮用,能驱寒避潮。”
云溪接过草药,忽然想起什么,面露难色:“主子,方才奴才想着去内务府要些油纸,修补一下漏雨的窗棂,结果被内务府的管事宫女拦了回来,她说低位嫔妃的修缮物料,要等有位份晋升或是陛下恩旨,才能申领,还说……还说碎玉轩本就偏僻,凑活住便是了。”
沈清晏闻言,并未生气,只是淡淡道:“我早料到会如此,不必放在心上。油纸我方才在御花园折了些大荷叶,暂且糊在窗上,能挡一阵雨。至于屋顶漏雨,等天晴了,我自己动手拾掇瓦片即可,不必去看那些人的脸色。”
她素来不愿低头求人,尤其是内务府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与其低声下气受辱,不如自己动手解决。
云溪看着主子从容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佩服,连忙按照沈清晏的吩咐,采了荷叶洗净,与沈清晏一起糊在破损的窗棂上。碧绿的荷叶贴在木窗上,虽简陋,却也挡了风雨,让屋内少了不少潮气。
午后,雨渐渐停了,夕阳破云而出,给湿漉漉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暖金。
沈清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庭院里,晾晒采回来的草药,云溪则在一旁缝补被褥,主仆二人安安静静,碎玉轩里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沈才人在吗?苏总管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
云溪连忙起身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干净青衣的小太监拎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包袱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厚实。
沈清晏起身行礼,心中有些疑惑。她在宫中无亲无故,苏培安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怎会突然派人送东西来?
小太监将包袱放在桌上,笑着行礼:“沈才人安,今日陛下御花园散步,见雨天路滑,想起才人住在碎玉轩,便让苏总管备了些油纸、木炭,还有几匹素色绢布,让奴才送过来。陛下说,才人安分守己,不必太过委屈。”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让沈清晏心头一震。
她从未刻意接近帝王,甚至处处躲避,竟不知陛下会突然记起她这个不起眼的末等才人,还派人送来修缮的物料。
云溪却喜出望外,连忙谢恩:“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公公跑一趟。”
小太监客气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云溪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崭新的油纸、上好的木炭,还有两匹细腻的素绢,足够修补房屋、缝制新衣,连冬日的炭火都有了预备。
“主子,陛下竟然记着您!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咱们碎玉轩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云溪的声音里满是欣喜。
沈清晏却站在原地,望着院门外的方向,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思虑。
帝王的恩典,从不会无缘无故。今日这份赏赐,或许是昨日在坤宁宫门口的偶然一瞥,或许是贤妃与她偶遇的话语传入了帝王耳中,又或许,只是帝王制衡后宫的随手一步,将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推到了众人的视线里。
恩宠背后,往往是更深的漩涡。
她轻轻抬手,抚过桌上的素绢,语气淡然:“陛下赏赐,是恩典,我们收下便是。日后更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因这点赏赐,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云溪虽不懂帝王的心思,却也知道主子说得有理,连忙点头应下。
沈清晏吩咐云溪将木炭收起来,油纸留着修缮屋顶,素绢暂且收好。夕阳落下,暮色四合,碎玉轩里的油灯再次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漏雨的痕迹被荷叶挡住,屋内多了几分暖意。
她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灯火,心中越发清明。
从前她只想藏拙安稳,可如今帝王的一句惦记、一份赏赐,已然让她无法再做彻底的局外人。后宫的目光,迟早会落在她这个被陛下记挂的寒门才人身上,往后的路,再也不能只靠隐忍。
她必须藏好自己的心思,稳住自己的脚步,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守好本心,寸心藏锋,既不依附他人,也不任人宰割。
窗外的晚风拂过庭院里的柳枝,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沈清晏吹熄油灯,躺在干燥的床榻上,这一次,没有漏雨的惊扰,没有刺骨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清醒。
她知道,从帝王派人送来赏赐的这一刻起,碎玉轩的平静,终究是被打破了。深宫的风浪,正朝着这个偏僻的小院,缓缓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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