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草莓味的试探
李物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送饭、修灯、雨天撑伞,每件事都做得理所当然。幸运越陷越深,却在他某次不经意的问话里发现——他确实不记得江平镇的那个傍晚。可既然忘了,为什么还要对她这样好?
周一中午,门铃响了。
幸运单脚跳着去开门,看见李物拎着两个饭盒站在门口。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真送来了?"幸运愣在那里。
"说了中午给你送饭。"他弯了弯眼睛,侧身从她旁边挤进来,"站门口不累?进去坐着。"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把饭盒打开。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一小碗冬瓜排骨汤,米饭上还撒了黑芝麻。香气扑鼻而来,幸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李物听见了,嘴角翘起来:"趁热吃。"
幸运在餐桌前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第一口青椒肉丝入嘴,咸淡适中,肉丝嫩滑,完全不像是随便做的。
"你厨艺这么好?"她惊讶。
"一个人住久了,总要会做点。"李物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另一份饭盒,"尝尝汤,炖了两个小时。"
幸运低头喝汤,冬瓜炖得透明,排骨轻轻一抿就脱骨。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已经很久没有人专门给她做过饭了。
"怎么哭了?"李物放下筷子。
"没有。"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烫的。"
他没拆穿她,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喝。"
那顿午饭吃了四十分钟。李物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问她的课多不多,学生听话吗,周末有什么安排。幸运答着答着就放松下来,甚至主动问起他的工作。
"每天画图?"
"画图,算结构,跑工地。"他说,"建筑看着好看,里面钢筋怎么排、承重怎么算,都是我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画水彩?"幸运指了指阳台上那幅未完成的樱花树,"跟工作没关系吧。"
李物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一瓣橘子递给她,说:"小时候想学美术,家里不让,说画画没出路。后来学了建筑,算是曲线救国。"
"你画得很好。"幸运接过橘子,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
他收回手,低头扒了口饭,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周二幸运的脚踝好些了,坚持自己走路去上班。傍晚回来时在三楼碰见李物,他正蹲在门口给一盆绿萝浇水。
"脚好了?"他抬头看她。
"好多了,谢谢你昨天的饭。"
"不用谢。"他站起身,手里的喷壶还在滴水,"明天想吃什么?"
幸运愣了愣:"你还要给我送饭?"
"你脚刚好,少折腾。"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邻居做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都行。"
李物弯了弯眼睛:"那就番茄牛腩。"
他转身进屋,门关上前又探出半个身子:"对了,你家阳台的灯是不是坏了?我昨天看见你摸黑晾衣服。"
"啊,是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等我明天带了梯子上去换。"
周三傍晚,李物果然扛着梯子上来了。他换灯泡时站得很稳,白T恤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幸运站在底下递灯泡,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了。"他拧上最后一下,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
幸运按下开关,暖黄的光洒满阳台。豆包蹲在角落,被光线晃得眯起眼睛。
"谢谢。"她小声说。
李物低头收拾工具,忽然问:"你平时一个人住,怕不怕?"
"习惯了。"
他直起身看她,目光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片刻后他笑了笑:"有事就叫我,我住楼下,喊一声就上来了。"
"……好。"
"那我下去了。"他扛起梯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公园走走?你脚刚好,别老闷在屋里。"
幸运的心跳漏了一拍:"公园?"
"对,门口那个湖滨公园,走路十分钟。我早上晨跑路过,樱花都开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好。"
那个晚上她翻箱倒柜试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长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换,又舍不得脱。
手机响了一声,是颜言:"周末出来吃饭?顾医生也在——"
"周六不行。"
"有约了?"
幸运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他约我去湖边看樱花。"
颜言秒回一串尖叫的表情:"啊啊啊我就知道!进展这么快的吗?表白没?牵手没?"
"没有!就是散步!"
"散步也能散出事来姐妹!记得化妆!我上次送你那支豆沙色口红——"
"知道啦。"幸运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
周六早晨八点,幸运准时下楼。李物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浅灰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回过头来,眼里有细碎的光。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外面走。樱花果然开了,湖边的路两侧全是粉白色的花树,风一吹就落花瓣,落在肩头上、发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李物走在她外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一点,用肩膀挡住她。
他们沿着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聊天从学生聊到工地,从猫聊到建筑,什么都能说几句,又什么都不用说得太深。幸运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不会紧张,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累不累?"李物问。
"还好。"
"那边有长椅,坐会儿。"
他们在樱花树下坐下。湖面上有白鹭掠过,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满细碎的影子。
李物递给她一瓶水,拧开了盖子才给她。幸运接过去喝了一口,听见他忽然开口:"幸老师。"
"嗯?"
"你谈过恋爱吗?"
她差点被水呛到。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湖面,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谈过。"她说,"大学的时候,毕业分了。"
李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谈过。大二在一起,毕业分了。"
"……为什么?"
"她要回老家,我要来这边。都不愿意异地,就算了。"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幸运攥着水瓶,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点心疼,又有点庆幸他们都分开了,才有现在坐在同一棵樱花树下的可能。
"你呢?"李物侧过头看她,"为什么分的?"
"……他说异地太苦了。他要去上海,我留在这边。"
"你不想去上海?"
幸运摇头:"我喜欢这里。城市不大,有熟人,有工作,挺好的。"
李物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他伸手拂掉落在她肩上的花瓣,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确实挺好的。"他说。
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李物停下来买了半斤草莓。他挑得很仔细,每一颗都翻过来检查,坏的不要,青的不要。
"你爱吃草莓?"幸运问。
李物付了钱,把袋子递给她:"你上次送我的那袋,挺甜的。想着你应该也爱吃。"
幸运接过草莓,袋子上还沾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甜得发胀,胀得发疼。
她没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那天晚上颜言打电话来逼问进度,幸运窝在床上,抱着一颗草莓慢慢啃。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家了。"
"就这?没牵手?没拥抱?没表白?"
幸运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急什么,才认识多久。"
"你俩都认识七年了姐妹!"
"他不记得了。"幸运的声音低下去,"他不记得江平镇那个傍晚的事。我今天试探着问了,他说小时候去江平镇是走亲戚,巷口糖葫芦好吃——他完全不记得给过谁创可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颜言难得收起嬉笑,认真地说:"那你就告诉他啊。直接说,李物,七年前你给过一个小姑娘创可贴,那就是我。"
"……万一他觉得莫名其妙呢。万一他根本不care呢。"
"幸云。"颜言叫了她全名,"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以前追你那个学长,你说拒绝就拒绝了,干脆利落。怎么到他这儿,你连句话都说不明白?"
幸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因为以前那些人,我不在乎。可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我记了七年的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最后颜言叹了口气:"行吧,你慢慢来。不过幸云,别把自己憋坏了。"
挂了电话,幸运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豆包跳上床,在她枕边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她摸了摸猫的背,想起白天在樱花树下,他伸手拂掉她肩上花瓣的那个瞬间。
他手指擦过她肩头时,她几乎要开口了。问他记不记得江平镇,记不记得那个暮色里的巷口。
可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她怕。怕他摇头说"不记得",怕那个答案把七年的念想打成一场独角戏。怕得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周日傍晚,幸运下楼倒垃圾。路过三楼时,李物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我说了不行。别问了。"
他的语气有些烦躁,是她没听过的样子。幸运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垃圾袋蹭着楼梯扶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倒完垃圾回来,三楼的灯已经关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
上楼的时候她想,他也有他的秘密。就像她有她的。
阳台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幸运站在那里往下看,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亮。
风从樱花树那边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春天好像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