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层晒得微烫的绒毯,轻轻覆在塑胶跑道上。
周时桉站在检录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起跑线那边。黎挽今天把头发扎得很高,随着她压腿的动作,马尾在阳光下轻轻晃着,像是一截不安分的柳枝。唐笑在旁边递水,她接过去,仰起修长的脖颈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动作简单自然,但周时桉注意到她做热身时,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认真,压腿、弓步、转手腕,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对待一件极重要的事。
发令枪响,十几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周时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被林远舟拉着去热身。男子三千米在后面,他还有时间。
等他做完热身回来,女子一千五已经跑到了最后一圈。
他看到黎挽在跑道上,步子已经有些乱了,呼吸明显加重,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但速度没有掉。他走过去,安静地站在终点线旁边。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喊加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的像一棵树。
她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唐笑跑过去扶她。周时桉手里握着一瓶水,指腹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没有递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视线微微发烫,然后他移开了眼。她直起身的时候,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水放在了台阶上。
转身走回检录处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跟她说话。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一个穿白色外套的高二男生站在黎挽面前,正弯着腰对她说着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那个男生嘴角带着笑,目光一直落在黎挽脸上,眼神温和得像是一汪春水。
周时桉收回目光,走回了检录处。
他把号码布别好,系鞋带的时候,手下比平时重了一些。鞋带勒得有些紧,勒得脚背发麻,他皱了皱眉,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
林远舟在旁边问他:“怎么了?”
“没事。”周时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男子三千米站上起跑线的时候,他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黎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
三千米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跑的时候脑子里意外地很空,只有步频和呼吸,一圈、两圈、三圈……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头发吹得有些乱。跑到后半程,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撕扯。他咬着牙,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到林远舟在喊他,他走过去接了毛巾,胡乱擦了擦汗。
擦完汗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黎挽坐在看台下面的台阶上,低头握着那瓶水。
周时桉坐在休息区喝水,林远舟在旁边说话,他应了几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色外套的高二男生从黎挽旁边走开。那件白色外套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道光,晃了一下他的眼。
周时桉看着那个人走回高二的区域,林远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口说了一句:“哦,那个是宋清墨,高二八班的,常年年级第一,学生会学习部的。”
周时桉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水瓶放在了椅背上。
年级第一。学生会。学习部。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又搅在一起,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线。他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太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点不知名的涩。
下午的接力赛,周时桉站在班级看台边上,看着跑道那边。
黎挽在接力区站着,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他本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宋清墨从跑道另一头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本秩序册,没有递东西,只是站在旁边跟黎挽说了几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姿态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黎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周时桉站在看台边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的缝线。他的视线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看到宋清墨低头和黎挽说话时温和的神情,看到黎挽抬头回应时的认真表情。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得体,像是两个正常说话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周时桉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不重,但一直在,像是一块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器材区那边帮忙搬栏架,搬完之后站在器材室门口的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了眯眼,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脑子里是两个画面交替着:一个是她跑步时马尾在阳光里甩动的样子,一个是她站在跑道边和那个年级第一说话的样子。
他深呼吸了一下,走回了看台。
那天傍晚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握了一会儿笔,什么也没有写。笔尖在纸上悬着,墨水慢慢洇开,像是一滴没落下的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他躺下来的时候,想到了她和宋清墨说话的画面,又想到了她今天跑步的样子。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段纠缠不清的旋律,怎么也理不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四月末微暖的气息,吹动了窗帘,也吹乱了他心底的一池春水。
他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只是把她当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