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必须赶回来处理。”说话间,段嘉许已经走到她面前。
桑稚侧身打算给他让出通行的道路,对方却停下脚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高大的身影挡住头顶灯光,一片阴影落在她脸上,“哥哥不在家,天天熬夜熬成小夜猫了?”
他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尾音轻轻上扬,藏着淡淡的笑意。
桑稚下意识辩解:“我本来准备马上睡觉的……”
“这么说……”男人双手插进裤兜,微微俯身和她平视,眼神带着戏谑,“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
桑稚愣了一瞬,立刻抬高声音着急否认:“当然不是!”
她急切辩解的模样把段嘉许逗笑,唇角笑意慢慢散开,从眼底蔓延到眉眼。
这种温柔的笑容桑稚见过无数次,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心头一颤,格外惊艳。
难道是分开好几天,思念放大了所有好感?
心跳节奏莫名乱了一拍,桑稚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察觉到对方视线后又飞快放下。
好在段嘉许没有留意她细微的异样,已经弯腰打开行李箱。
桑稚悄悄松了口气,刚准备上前帮忙挪动另一只箱子,就听见他开口:“稚稚,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桑稚低头望去,行李箱里静静躺着一只皮质琴盒,熟悉的外形让她瞬间睁大双眼:“小提琴?”
“没错,托人从欧洲专程带回的。”段嘉许一边说一边打开琴盒。
深棕色琴身缓缓展露出来,优质木材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就算完全不懂乐器的外行,也能一眼看出这是手工打造的上等好琴。
“拉一段听听音色。”男人拿起琴,递到她身前。
桑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连忙摆手:“我只是业余随便玩玩,这么贵重的琴我根本配不上……”
小时候母亲对她艺术方面抱有很高期待,总说学乐器的女孩子气质出众。
从幼儿园开始,母亲就带着她辗转芭蕾、钢琴、小提琴各个培训班。
每个周末,她都被母亲牵着往返各个培训机构,忙到经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她哭闹过、耍赖撒娇过,可母亲始终一意孤行。
直到一场意外夺走父亲的生命。
没过多久,母亲直接把她丢给独居在芝岭小镇的爷爷,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
一开始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听话,母亲才抛弃她。
只要好好练琴,对方总有一天会回来接自己。
于是她拼了命练习,练到脖子酸痛、指尖磨出厚厚的茧,可母亲始终没有露面。
失望、难过、怨恨,各种情绪缠绕了她整整两年,到最后她慢慢释怀、接受现实,内心归于平静。
练琴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当时小镇学校新来一位音乐老师,发现她喜欢拉小提琴,课后和周末都会免费指导她,这份陪伴一直持续到爷爷查出重病前夕。
爷爷离世后,她被段老爷子接到江州生活,琴虽然一并带来,却很少再触碰。
一方面是学业压力太大,另一方面只要琴声响起,脑海里就会浮现芝岭小镇的一切:卧病在床、日渐消瘦的爷爷,温柔耐心的音乐老师,还有至今杳无音讯的母亲。
短短几秒,无数回忆在桑稚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很快回过神,对着段嘉许认真开口:“这么好的琴留给我实在浪费,哥哥还是找人退掉吧。”
“不过一把乐器而已,谈不上多珍贵。”段嘉许毫不在意,“而且这把琴没办法退换。”
他把琴递到她眼前,指着琴身右下角的位置:“你看这里,刻了你的名字。”
桑稚低头细看,果然有小巧清晰的“稚”字烙印在木头上。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鼻尖猛地发酸,她声音哽咽:“哥哥,以后别再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了,我……不值得你这么费心。”
“桑稚,不许再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段嘉许的声线骤然沉了下来。
住在一起这么久,桑稚从没听过他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积攒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失控滑落,她咬着下唇低下头。
模糊视线里,男人迈步朝她走近一步。
“稚稚……”头顶的嗓音柔和下来,尾音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真诚恳切,
“别总看轻自己,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你都配得上,更何况,这把琴还算不上最好的。”
桑稚静静听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男人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泪水洗过的眼眸清晰映出他深邃透亮的瞳孔,温柔真挚的目光像冬日暖阳,完完整整包裹住她整颗心。
“哥哥……”
胸腔里积攒了太多复杂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诉说,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乖,别哭了。”他弯腰,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泪痕,嗓音轻柔得像哄孩童,“刚刚是我语气太重,吓到你了,别生哥哥的气好不好?”
她怎么可能怪他。
他对自己好到极致,好到她总担心这辈子都偿还不清这份心意。
桑稚咬着嘴唇,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精准表达当下翻涌的情绪。
段嘉许不清楚她心底的顾虑,见她双眼哭得通红,心里满是愧疚。
他打算把琴放回琴盒,再慢慢安抚她,刚弯腰,就听见桑稚小声开口:“哥哥,这把琴……我能试着拉一下吗?”
“嗯?”她鼻音太重,段嘉许一时没听清,手里拿着琴侧过头看向她。
对上他的视线,桑稚迟疑片刻,伸手指了指那把小提琴,稍微提高音量重复:“我想拉一段,可以吗?”
段嘉许愣了一秒,随即缓缓扬起唇角,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
“当然没问题。”他直起身,把琴稳稳递到她手边。
担心辜负对方的心意,桑稚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一边接过琴一边小声铺垫:“可能拉出来的效果不太好听。”
“那正好让哥哥听听,到底有多难听。”他又变回从前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单侧眉毛轻轻挑起,歪头笑着看她。
被他眼底浓烈的笑意感染,桑稚忍不住破涕为笑。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实在难为情,她抱着琴低头小声说:“我先回房间洗把脸。”
抱着琴快步回到卧室洗干净脸上泪痕,再走出房间时,看见段嘉许站在茶几旁,手里拿着她熬夜钩织好的小马玩偶,低头静静端详。
虽说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礼物,可对比眼前价值不菲的小提琴,瞬间显得简陋不起眼。
桑稚心里打起退堂鼓,要不干脆换一份别的礼物送他?
她正暗自纠结,对面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出声询问:“这个小马,是专门送给我的吗?”
桑稚当场愣住,心里纳闷:他怎么能一眼看出来?
段嘉许像是看穿她内心想法,两根手指捏住玩偶黑色挂绳轻轻晃动,挂绳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么乖巧可爱的小马,除了我,你还打算送给谁?”
整只玩偶还没有他手掌大,纯白色马身搭配五彩鬃毛和尾巴,浅褐色马鞍,配上圆溜溜的小黑眼睛,模样格外乖巧。
桑稚听完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跟前:“那哥哥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段嘉许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是稚稚亲手做的,哥哥全都珍惜。”
说话的时候,他瞥见茶几上还摆着另一只同款小马。
目光顿了顿,伸手拿起那只半成品发问:“这只也是给我的?”
“不是的。”桑稚伸手拿回小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第一次练习做的,好多地方钩织出错了,做工很差。”
“那我就要这只。”段嘉许把有瑕疵的小马收走,将做工更精致的那只递回她手里。
“啊?”桑稚满脸诧异。
就算第二只成品也算不上完美,第一只的瑕疵更是随处可见。
“哥哥,那只做工实在太粗糙了,还是换这只好看的给你吧。”
“第一次亲手制作的物件,意义更珍贵。”段嘉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眉眼温柔,“谢谢你,稚稚。”
桑稚一直觉得,小提琴的音色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琴弦轻轻震颤,流淌出婉转缠绵的旋律,似歌似泣,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眼前这把定制琴的音色更是绝佳,和她从前使用的旧琴有着天壤之别。
自从爷爷重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不间断地拉完整首曲子。
可段嘉许就斜靠在沙发上,手肘搭在扶手,单手撑着脑袋,修长双腿随意舒展,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安静注视着她演奏。
桑稚想起从前在芝岭小镇,她也曾当着段嘉许和段老爷子的面拉琴。
那时候的自己落落大方,哪怕演奏技巧稚嫩,也坦然享受两人注视的目光。
可现在仅仅只有一位听众,她却莫名浑身不自在,耳根慢慢发烫。
她停下拉琴的动作,找借口开口:“哥哥,我有点困了,先回房间休息。”
“好。”男人依旧维持原本的姿势,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眼底笑意丝毫没有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