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也是棋子是吗。”叶景渊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

苏允舟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

他把卷轴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想走，来得及。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叶景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苏允舟，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无话可说。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白玉的，素净无华，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他低头看了看那簪子，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走了。”

他转身，衣袍拂过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允舟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支簪子。白玉的，素净的，那朵小兰花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伸手拿起，看了一眼。

然后猛地一扬手——簪子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几截。白玉的碎片四散开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泛着零碎的光，像一瓣一瓣落下来的花。

苏允舟看着那些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清清……清清你……”

“疼不疼……”

“我们走！”

楚辞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黑暗，艰难地钻进林清黎的耳朵里。她的手指冰凉，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拂过那些烧伤的疤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林清黎想用力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往深处拽，不让他离开那片黑暗。

“清清……”楚辞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我……”

他拼尽全力，终于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模糊的视野里，是楚辞通红的眼眶和挂满泪痕的脸。

“我没事……阿辞……”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破旧的琴弦上勉强拨出来的，“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啊！”楚辞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用力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就是在利用你！”

林清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皮又开始打架，像有人在他头上压了一块巨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楚辞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闭上眼，沉入了黑暗。

——

火。

到处都是火。

火舌舔舐着房梁，浓烟滚滚而上，把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

“书宴！你不能去！去了孩子怎么办！”

叶知秋紧紧拉着林书宴的手，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林书宴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那我就更应该去，为了我的孩子。”

他反握住叶知秋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如果不解决他，那清清怎么办？万一他被利用了……”

叶知秋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黎站在不远处，他太小了，只到父亲腰部那么高。他仰着头，看着平日里总是笑着闹着的娘亲，此刻却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和父亲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娘亲，”他扯了扯林书宴的衣角，“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林书宴低下头。他蹲下来，与林清黎平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柔，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个动作里。

“清清……”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娘亲可能要出去一趟……不知道多久回来。你和父亲要乖乖的，好不好？”

叶知秋听得急了，猛地往前一步：“你以为这样就好了吗！要去我去才对！”

“叶知秋！”林书宴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你不要这样了！你明知道他们要的是我！”

叶知秋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死死抓着林书宴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不行……我不会容易让你去送死的……你如果回去，会死啊……”

林书宴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叶知秋的脸庞，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你不相信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叶知秋一个人听：“我爱你。我也爱我们的孩子。有这样一个家，我怎么舍得死？”

叶知秋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你要去，我陪你……我绝对不可能放我的爱人一个人过去面对他……”

“孩子怎么办！”

林书宴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吻住了叶知秋的唇。那吻很短，很轻，像是把所有的来不及说的话都藏了进去。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知秋站在原处，看着林书宴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被火光吞没。他没有追上去，因为怀里还抱着孩子——林清黎在哭，拼命挣扎着要跑出去。

“娘亲！我要娘亲！”

“我要娘亲！我不要离开娘亲！”

叶知秋死死捂着他的嘴，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发顶上，烫得像火烧。他的声音在颤抖，却没有松开手。

“嘘……清清……别出声……”

“嘘……”

——

“清清！清清！”

楚辞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些纷纷乱乱的画面。林清黎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爹！”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伤口扯得他整个人僵住了。

楚辞赶紧扶住他，把一碗药递到他手里，温热的碗壁触到掌心的那一刻，他才从那些火光和哭喊中慢慢回神。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药气苦涩，袅袅地升着白烟。

“……这里是哪里？”

楚辞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乖乖吃药，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