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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赛场对手

车烬余温

风掠过休息区的落地玻璃,带起细碎的嗡鸣,也吹散了方才对峙残留的紧绷戾气。

猪猪侠走得干脆,背影挺拔又倔强,没有回头,可每一步落下都轻飘飘的,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那句冰冷的“是”抽空殆尽。午后刺眼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胸腔里一寸寸结冰的心脏。

直到那抹赤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小道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星航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下来。

方才刻意撑起的冷漠坚硬轰然碎裂,眼底所有的漠然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酸涩,密密麻麻盘踞在心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看着猪猪侠眼底光亮一点点熄灭、看着他强装倔强强忍委屈的模样,他的心脏像是被赛道极速气流狠狠碾过,疼得尖锐又彻底。

可他别无选择。

从家族放出封禁猪猪侠参赛资格的威胁开始,他就没有退路。星氏的枷锁与生俱来,荣辱与共,牵绊相缚,他一个人的任性,代价就是猪猪侠倾尽所有的赛场前程。

他宁愿被怨恨、被误解、被彻底厌弃,也绝不能让那人因为自己坠入深渊。

“少爷,您方才的处置很稳妥。”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恭敬平稳,不带半分情绪,“斩断私情、明确对立,才能彻底杜绝家族的猜忌,也能彻底护住猪猪侠的赛场安稳。一时怨怼,好过长久祸患。”

星航垂眸,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透过镜面般的地砖,恍惚看见方才猪猪侠泛红的眼眶。

一时怨怼。

何其轻巧的四个字,却要他用满心滚烫的心动去换,要他亲手推开这辈子唯一的光。

“我知道。”

他低声应着,声音低哑干涩,褪去了所有赛场的清冷凌厉,只剩极致的疲惫与无力。

“回训练场。”

没有多余的话语,星航转身迈步,背影比来时更显孤冷挺拔,像一株独自伫立在寒风里的青竹,看似坚韧不屈,实则早已被心底的裂痕侵蚀得满目疮痍。

管家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全程恪守本分,不再多言劝说。他看得清楚,自家少爷看似顺从理智,可眼底的执念与心疼半分未减,所有的妥协都是被逼无奈的自我凌迟。

重新回到空旷的A组赛道,日光炽烈,赛道灯带明亮刺眼,引擎余温未散,风噪依旧喧嚣。可整片场地空荡荡的,没有对手,没有羁绊,没有那抹永远热烈张扬的赤色身影。

星航坐回驾驶舱,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人,和满车厢无处安放的酸涩与遗憾。

他抬手覆上方向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燥热与疼痛。

专注备战,心无杂念。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唯一能护住猪猪侠的方式。只要他足够听话、足够冷漠、足够输赢至上,家族就不会再揪着那人不放,不会再动用手段打压针对。

引擎再次轰鸣,银蓝色赛车弹射而出,冲入蜿蜒起伏的赛道。

这一次,星航将车速拉到极限,远超往日训练的水准。凌厉的漂移精准压线,过弯角度完美无缺,提速卡位滴水不漏,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精密仪器,没有半分偏差。

他用极致的专注麻痹神经,用极速的风声掩盖心底的叹息,用轰鸣的引擎淹没翻涌的情绪。

可越是极致冷静,越是清晰察觉心底的空缺。

从前竞速,是棋逢对手的酣畅,是并肩追风的热烈,是哪怕对峙拉扯,也满心欢喜的期许;如今竞速,只剩冰冷的规则、枯燥的重复、被迫隐忍的遗憾。

一圈,两圈,三圈……

无数圈飞驰往复,赛道风景一成不变,风声呼啸岁岁相同,可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肆意张扬、敢与他争锋、敢为他奔赴的少年。

无数次极限过弯的瞬间,他的指尖都会下意识微调角度,下意识留出半个车身的空位——那是无数次并肩竞速、双人卡位时,留给猪猪侠的专属位置。

等反应过来时,心底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偏爱早就融进了每一次竞速节奏里,不是刻意就能割裂,不是冷漠就能抹去。

与此同时,B组训练赛道。

猪猪侠没有回训练区休息,也没有找队友倾诉,只是一个人驾着赤色赛车,在空旷的赛道上反复飞驰。

午后的日光铺洒在赤红车身上,滚烫耀眼,一如他曾经滚烫赤诚的心意。可此刻的他,心底一片寒凉,连风掠过耳畔,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方才星航那句绝情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字字句句,清晰锋利,反复切割着他的执念。

本就只是赛场对手。

从前交集多余,今后无需牵扯。

次次都会赢你。

猪猪侠压下喉间的酸涩,咬紧牙关,狠狠踩下油门。车速再度飙升,车身贴紧地面,凌厉的漂移卷起漫天气流,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甘心。

他不信那些绝境里的舍身守护、赛场之上的刻意退让、晚风之中的温柔叮嘱,全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星航的冷漠太刻意,疏离太僵硬,绝情太勉强。

他分明看见了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愧疚,分明看见了他攥紧的指尖、紧绷的身形,分明看见了他所有言不由衷的破绽。

可他偏偏不肯承认,不肯坦诚,非要用最冰冷的姿态,亲手推开自己。

猪猪侠心里又疼又气,委屈与执拗交织缠绕,缠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气他的懦弱,气他的隐忍,气他明明心动、明明在意,却偏偏被枷锁困住,不敢坦荡分毫。

更气自己,偏偏对这样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人,放不下,舍不得,满心惦念,无处安放。

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地飞驰。

汗水浸湿了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落在竞速服领口,滚烫的体温混着极速的风,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疲惫蔓延四肢百骸,唯独心底的执念分毫未减。

队友远远看着独自疯狂训练的赤色赛车,满心无奈,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谁都看得出来,猪猪侠状态极差,带着一股执拗的偏执,近乎自虐般地逼迫自己突破极限。可谁也看不懂,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赛前对峙,为何会让向来开朗洒脱的猪猪侠,变得如此沉默紧绷。

只有猪猪侠自己清楚,他不是在练车,他是在赌。

赌下周的队内考核,赌一场直面的对决,赌星航伪装的冷漠终会崩塌,赌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终究瞒不过赛场的风,瞒不过并肩的默契,瞒不过滚烫的真心。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将两条平行赛道镀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集训时长结束,赛道灯光次第亮起,冷白光线取代落日余晖,再度将整片场地映照得冰冷疏离。

两车几乎同时停下。

一银蓝,一赤红,遥遥相隔整条赛道的距离。

两人隔着满目晚风与漫天霞光,遥遥对视。没有靠近,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神色交流。

星航率先摘下头盔,银发被晚风拂动,清冷眉眼在暮色里柔和了几分,眼底的冰冷褪去些许,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赛道,精准落在对面那道倔强挺拔的身影上,久久不曾移开。

一天高强度的极限训练,猪猪侠明显疲惫不堪,肩背微微绷紧,下颌线紧绷,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与倔强,哪怕隔着遥远距离,也清晰得刺眼。

星航心口轻轻一颤,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而来。

他知道那人在赌气,在较真,在拼命变强。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安慰,不能解释,不能流露半分心软。

管家适时上前,低声提醒:“少爷,该返程了。家族通讯即将接入,需要您复盘今日训练数据,敲定考核赛最终战术。”

温柔的假象被瞬间打碎,现实的枷锁再度牢牢锁紧。

星航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冰冷漠然的外壳,微微颔首,转身径直离场,没有再看对面一眼。

干脆利落,绝情到底。

对面的猪猪侠静静看着他孤冷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野,心底最后一丝温热,也慢慢凉了下去。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霞,也卷起少年心底无人知晓的遗憾。

返程的专属悬浮车内,空间静谧奢华,恒温气流温和舒适,却压着沉沉的死寂。

星航靠在车窗边,微微垂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间夜景,眼底空茫。

管家立于身侧,递上温热的饮用水与训练数据报表,语气恭敬沉稳:“少爷,今日训练数据完美达标,全程零失误,足以应对下周考核赛。家族那边很满意您的转变。”

星航没有接报表,也没有应声,只是轻声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微弱:“他今天,练了多久?”

管家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如实作答:“从午后开训到闭场,全程未停,比常规训练时长多出一倍,多次突破个人极速记录,体力透支严重。”

话音落下,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星航指尖轻轻蜷缩,心底酸涩泛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猪猪侠向来怕累,向来随性洒脱,从来不会这般勉强自己。今日这般拼命,全是因为他那句绝情的话,全是为了和他较劲,全是为了一个不肯死心的答案。

“少爷,您不必心软。”管家轻声劝诫,“唯有彻底割裂,才能护他周全。短暂的辛苦与委屈,好过日后万丈深渊。”

“我知道。”

星航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可心底的疼痛分毫未减。

理智告诉他,他做得没错。

可心意偏偏不肯顺从。

夜色渐深,悬浮车平稳驶入夜色深处,远离了集训基地的赛道,却带不走少年心底的牵绊与遗憾。

而另一边,猪猪侠独自留在空旷的赛道旁。

晚风寒凉,夜色深沉,赛道灯火冷白,照亮满地孤寂。

他靠着赤色赛车滑坐在地上,双腿微微弯曲,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难得露出了脆弱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赛场敢拼敢闯,遇事从不低头,输赢从不挂怀。可唯独面对星航,他一次次落败,一次次心软,一次次被动,一次次满心期待又彻底落空。

他不怕赛场对决,不怕输赢差距,不怕前路艰难。

他只怕星航是真的不爱、真的疏离、真的想要彻底推开他。

良久,猪猪侠缓缓松开手,眼底的脆弱尽数收敛,重新染上少年独有的桀骜与执拗。

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车身的灰尘,目光望向漆黑夜空下蜿蜒无尽的赛道,眼底重新燃起细碎却坚定的光亮。

没关系。

你想赢,我便陪你赢。

你想对立,我便陪你对立。

下周考核赛,我不躲、不避、不让。

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对面,和你全力竞速。

我要亲眼看看,你伪装的冷漠到底能撑多久。我要亲自撕开你所有的隐忍与伪装,我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风落长夜,双轨相离。

一场注定针锋相对的考核,一场藏尽深情的对峙,正在悄然酝酿。

他们的赛场对决,始于输赢,困于宿命,藏于深爱,无人知晓,无人可解。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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