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兄,别来无恙啊?”】
牢门打开的同时,这声问候也从镜像中传了出来,大殿众人看见染云端着餐盘走进牢房,在二娃身前蹲下,同他对话。
殿堂之内,无人说话,皆目视万象镜所展示的记忆影像,在见到染云出现之时,葫芦们目光皆凌厉起来,掌心不由自主地攥紧,大娃的视线从万象镜镜像落到坐在一旁的二娃身上,瞧他双目紧闭回忆那日情形,大娃的眉心便拧紧几分,眼神里多了几分忧虑,担忧他此刻的状态。
镜像中,二人开始相互交谈、讽刺,谈及霁云之死,以及染云的真实身份——
【“还是说戴着这张面皮久了已经习惯装模作样?流云?”
这话让对方为之一愣:“你怎么——”……】
此话一出,剑灵门之人皆讶异出声,没想到大娃他们所言属实,染云竟然真是本该死去的流云,而流云,在夺舍了染云之后,利用原身的邪法伪装珀芸,以此降罚。
一时间,安静的大殿传来几声交头接耳的议论,有几名门中弟子相互低声交流起来,或惊讶、或好奇、或看乐子。
【……“现在知道有什么用,你还不是中了我的计,从一开始。”……】
“这个混蛋。”在见到影像中染云嘲笑、挖苦二娃时,三娃心中烧着一股无名火,垂在两侧的拳头捏得生紧。
记忆还在继续读取,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互相刺对方,谈话维持在一中诡异的平衡中,直到二娃出口嘲讽流云“自己不要了、身份也不要了、最后连男儿身也弃了”时,对方勃然大怒,再顾不上维持表面的虚伪,伸手掐住二娃的脖子,愤怒怨恨冲出屏幕——
【“你!你以为这一切拜谁所赐?若不是你,我不会走上这条路,若不是你,我不会选择入魔,更不会死!”】
紧接着,只听到流云悲愤的无能狂怒,一遍又一遍诉说自己的遭遇不公,甚至大打出手,拎起二娃的头撞向墙面
【“咚!”】
“混蛋!”三娃倏地往前一冲,又停了脚步,这不过只是一段记忆罢了,他根本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已经发生的事继续发生,在一边旁观。
【“咚!”】
【“咚!”】
【“咚!”】
沉闷撞击声自镜像传出,一下又一下,看得听得站在一旁的兄弟们无法忍受,盯着染云的双眼积满星火。
尽管愤怒,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暴行发生,无法阻止,这份无能为力转化为更深的悔恨。
这家伙怎么就死了?死得如此便宜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撞墙声消失了,镜中只听得二娃虚弱的咳嗽和喘息声,而他身前的流云忽然停止一切动作,只是站在他身前默默注视他,一眼不发。
就在他们以为暴行结束之时,流云忽地抬手猛地猛地往二娃心口一打,那没佩戴在身前的护心石当场碎掉。
当【“咔”】的碎裂声响起,四娃的心也跟着落下一拍,他从未想过自己送他的礼物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那是他精心准备半月有余的礼物,就这么被这混蛋糟蹋了!
【“咳咳咳咳——!”】
镜像里,二娃因心脉受到剧烈冲击无法遏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倒地不起,最后,只剩粗喘气息一进一出。
见此情形,兄弟们无一不是愤怒憎恶,影像中那个熟悉面庞如今丑陋至极,若今日此人在场,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最后,流云又将二娃从地上捞起,喂下一粒丹药:“二兄,可要照顾好自己,不然……”】
“这个家伙给二哥吃了什么?!”眼看流云拿着不明药物塞进二娃嘴里,五娃登时气得抬手一挥打出一条水柱,却也只是穿过虚假影像,阻止不了什么。
最后,记忆在此中断,画面一片漆黑,等到再次光明之时,众人看到更为恐怖黑暗的场景……
【六娃被一剑穿了胸膛,二娃抱着他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无助呢喃:“你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可刚失去的悲痛还没来得及缓解,下一份离去紧接着到来,七娃为护住二娃挡下飞来利剑,倒在他身上;紧接着,大娃冲到二娃身前挡住所有飞剑,万箭穿心而死,倒地一瞬间,又正好看见四娃五娃双双殒命,最后,三娃被一击拍碎命脉,真气尽散而死……】画面登时一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原来,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
他自己一人时,竟然经历了这些。
难怪他会变成这副模样,魂不守舍、一夜白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们?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还要夺走他们?
明明我一直在努力……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明明他们没有错……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是啊?为什么啊?』
耳边,窸窸窣窣的低语在徘徊。
『这些人,全都该死』
眼前,一人蹲下拥抱自己。
『把身体交给我』
诱惑在耳边萦绕。
『把他们,都杀了』】
疯狂的杂念自镜像涌出,所有人倏地看向万象镜,可入眼只有一片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无数杂乱念头疯狂倾泻而出、侵蚀理智,如恶魔低语在耳畔回荡,勾人心弦,在漫长的黑幕里,忽地只见一抹血红充斥视线,而后传来一声极其恶毒的诅咒——【“二兄……你我……果然……是一类人……”】
记忆再度复苏,看见的,只有二娃手穿流云胸膛的画面。
人,确实是他杀的。
……
记忆结束,那些细碎的讨论也跟着最后的画面一起消弭,再听不见一丝议论,殿内此时寂静万分。
“二弟,”大娃将二娃扶起,“我们走。”所有记忆读取完毕,那些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依然了解,事情是非对错反而不重要,他现在只想带二娃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往后恩怨亦不想再有纠缠。
见二娃起身,其他兄弟也围了上来,将他护在中间,可就在几人动身时,原本沉寂的剑灵门弟子倏地围拢上来,拔剑相向。
大娃环视一圈,定眼看向站在众弟子前的一老者:“你们什么意思。”
“抱歉,他不能离开。”厚重沧桑的声色在大殿盘旋,老者开口道,目光轻蔑地落在二娃身上,“很明显,人确实是他杀的,此乃事实。”
“那种极恶之徒死了就死了,”六娃嗤之以鼻,“我二哥杀了他那是替天行道,你们不奖赏他还要罚他,哪有这种道理。”
“即便他作恶多端,他的罪行自由司法处置,旁人无权私自处刑。”
这话落入耳中当真讽刺可笑,他们似乎只瞧得见最终结果却全然看不见过程如何。七娃箭步一上同他们争论起来:“你们难道没看见他折磨成什么样了?”
那人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平静评判道:“心性不坚、意志不强,被幻境所惑,产生强烈毁灭他人欲望,杀人是他主观意念,他也完全毫不反抗这种意识,如此不坚定,主动夺人性命,没有辩驳可言。”
听听这是人话吗?简直可笑至极!六娃鄙夷驳斥道:“你们放任他人进天牢对二哥实施暴行,到头来却怪受害者意志不坚?这时候你们的司法体系上哪儿去了?怎么不怪自己监察不严、造成命案?”
“希望各位不要误会,”繁音面不改色,话里话外透着高傲和唯一正确,“我们并未放任任何人实施暴行,事实上,我们一直反对对关押人犯施以私刑。”
确实,你们并未实际做什么,但你们最大的恶就是什么都不做。四娃指出此案最大的疏漏:“很明显你们并未做到监控。”
“就是,”三娃怒极质问,“为什么他能见到二哥,为什么他可以独自一人见到二哥,和二哥单独相处那么长时间?你们所谓的司法怎么没考虑到这种情况?到现在居然还怪二哥杀了人,依我看,你们各个是凶手!”
大殿一时沉寂无波,只听得有人道:“这兴许是法度的问题。”
“法度问题就是你们的问题,”五娃直言不讳,“凭什么让二哥受罪?若真要说谁该为此案负责,那便是你们!”
殿内霎时安静,只听几声低语交谈,一息平静过后,苍老音色再起:“你们意见我们已知晓,此事还需长老座谈进行商议再做最终定夺,待程序完成,自会归还其自由身。”
换句话说,二娃现在仍不能离开。
“既如此,”大娃将二娃交于六娃七娃照看,抬手示意其他兄弟准备强攻,“我们就没什么商量余地。”
繁音眯了眯眼:“你们拒绝配合?”
“是你们拒绝讲理,”大娃正色道,“我们自有权拒绝配合。”
双方再次对立、陷入僵局,无人肯退步。
这场面太可笑了。
二娃站在人群中央,站在事件中心,看着为他出头的兄弟们,看着那些不肯放行的剑灵门人士,看着最坏的结果正在发生,发觉自己这条命从不由人,他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祸根源。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二娃目光扫到不远处一弟子身上,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那个念头已然在脑海中定型,在所有人注意力放在争执争论中时,二娃毫不犹豫冲了过去,在对方反应之际一招“勾魂夺魄”放到对方,抢了那人的佩剑。
“列阵!”有人注意到二娃的行动,喊道,“那妖孽要动手!”
兄弟们反应过来即刻上前保护他,然后,亲眼目睹二娃将剑横在脖子上,自刎在大殿之上,血溅当场。

“他……”事情太过突然,现场哗然一片,皆噤声不再言语,愕然看着那个倒地的瘦弱身躯。
六娃七娃回身之际只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二娃,惊惧得无法言语、无法动弹,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
“二弟——!”
大娃跑上前抱起他,手掌覆在脖子上那道血红口子,试图阻止鲜血的流出。五娃紧跟着上前,眼眶积满泪珠,手心浮现点点青光,嘴里不断地念着:“二哥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二哥,坚持住,”三娃冲过来跪在二娃身前,握紧他的手不断恳求着,“别放弃,二哥,别睡,你还有我们,别放弃,拜托你,别丢下我们……”
“对…对不起……”流失的血液带走清醒,二娃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发散的视线一一划过每个兄弟,失笑道,“……我累了……放过我吧……也……”
放过你们自己……
话语中断在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丝力气流失殆尽,天地间倏然一黑,没入死寂。
二哥?
“二哥?”四娃立在一旁喊了一声,得到的只有沉默。
他离开了
选择最决绝的方式抛下所有人离开了。
这么久的努力
终究付之一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