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赎（下）

《秋收喜》

“你看！”一农夫手捧一捆金黄饱满的水稻，对一旁割稻的弟兄道，“这稻子长势真好，粒粒饱满，今年咱们村也是大丰收了！”

“谁说不是，”割稻人也直起了身，撑着躬累的腰，同样欣喜道，“多亏了那几位小神仙，不知从哪儿带来的稻种，还有神仙水，这稻子长得可太好了！”

农夫感激之情也溢于言表：“是啊，他们还帮咱们修了房子、建了河堤、盖了学堂，前阵子还帮忙驱蝗虫，真是咱们的活菩萨，要没他们，咱们村子真要完了。”

“嗯嗯，小神仙们帮咱们这么多，咱们也要好好感谢感谢他们才对！”闲谈之后，割稻人继续握着镰刀割稻，浸满汗水的脸也挡不住丰收的喜悦。

“不过，”手里动作一听，农夫望向金灿灿的稻田，只瞧见了与他们一样在田里收割伙计们，却不见那几个熟悉身影，有些狐疑道，“近几日怎不见小神仙们？”

“这个啊，”割稻人用汗巾擦了擦脸上的热汗，解释着，“听染云修士提及过，他们中的二娃小神近日生了病，想必是因此事才抽不开身吧。”

“神仙也会生病？”农夫继续鞭打手里的稻子，感觉十分诧异，“当真稀奇。”

“说是因前几日陈老去世伤心过度引发旧疾，这才伤了身子。”

听了这话，农夫竟觉难以置信：“没想到咱们这样小老百姓的生死也有人惦记？”手上动作一顿，农夫忽然记起当时陈老的葬礼就是由那位小神仙置办的，顿时感叹，“陈老老年丧子，又无亲无故，幸得有二娃小神帮忙处理身后事，人生也算的有始有终。”

“是啊，小神仙当真菩萨心肠。”握着手里那沉甸甸的硕果，割稻人那漂浮的心就有了着落，脸上褶子扯在一起，露出农家人最朴实的笑，“等秋收过去，我就把我家的老母鸡杀了炖汤，给小神仙好好补补。”

“嘿！”农夫亦应和道，“我家那头小猪也长得壮实，到时也一并送去！”

“那咱带一打土鸡蛋。”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人，后续更多人加入行列，纷纷献出自家最朴实又最宝贵的礼品。

“我家前两天刚酿的稻米酒带去给小神仙们尝尝鲜！”

“我家水塘的鱼可是最鲜美的。”

“……”

你一言我一语，皆讨论着如何表达感激之情：

“小神仙们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该好好表示表示，莫要辜负了他们的好意才是。”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二娃已没再看没再听了，只坐在窗边往外看着，心思被堵满，只觉难受极了，一股浓重的郁气在心口化不开、吐不出，憋的人发慌。

他不该成为那个被感激之人，他们更不该感激他这个罪人。

二娃望着远方，却永远到不了远方……

“咚咚咚”

敲门声堕入沉默，门那头并无人开门。

扯开嗓子，大娃对内喊了一声：“二弟，吃饭了。”

“……”依旧无人回应。

葬礼过后，二娃同他们吵了一架，自那之后就将自己锁在房间，不吃不喝，绝食抗议，门前的餐盘和最初的模样一样完好无损。

“二哥，”三娃走了过来同样敲了敲门，“你还好吗，我们很担心你。”

“……”依旧无人回应，所有的问话淹没在沉寂里。

他真想把自己饿死？

事不过三，焦急忧虑越过理智，大娃餐盘递到三娃手中，不再多说多问什么，直接撞开了那扇门，径直走进屋内，冲到二娃身前，质问道：“你到底想怎样？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看着大娃那双发火的眼睛，二娃冷眼道：“我想怎么样大哥难道不清楚。”

大娃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太知道二娃在想什么才会如此生气焦急：“我们当然知道，所以我们在努力维系与村民的关系，努力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善意，努力帮你减少罪恶感，等到他们知道真相后愿意留你一命，而不是像你一样不管不顾冲上去说出一切，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上，”二娃完全听不进大娃的劝说，他有自己的逻辑解释，“他们有权知道真相，有权在知道真相后如何处置罪人，而不是我们施恩于他们，最后绑架他们说‘看在我们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放过他吧。”

大娃急切反驳道：“我们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想帮你，想和你一起承担！”

二娃斥声拒绝：“我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二娃坦然的拒绝反倒激怒了大娃，声色愤怒又颤抖，“我们将你救回来不是看着你去送死的，你难道不明白吗！”1

“那你们就不该救我。”直视大娃赤色红瞳，二娃自嘲地冷笑着，一字一顿似在大娃心上割刀，“就该让我死在那里。”

“你！”大娃倏地抬起手，却迟迟落不下，愤怒震惊地盯着那双决绝的眸子，那一刻，心似被刀剜过一般疼，那句话，着实伤透人心。

“大哥！二哥！”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甚至还有动手的架势，屋外几人一齐拥进房间，分开正在气头上的二人。

“大哥，”三娃拉下大娃抬起的手，试着解围，“二哥说气话呢，你别和他——”

“我没说气话。”二娃完全不领情，每说一句话就带一根刺。

“二哥！”二娃也将三娃惹急了，“大哥只是担心你！你怎么可以——”

“我不需要。”二娃又一次打断三娃的话，依旧毫不留情，“我也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也从来没要求你们来帮我，如果觉得我蛮横不讲理，随时可以离开，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你怎么可以——！”四娃当即来了火气，上前就想好好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却被一旁的大娃拦住。

“二弟，”愤怒过后，眼里就只剩疼惜，“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哪怕是假的，也如利刃一样刺痛人心。

撇过头，二娃没敢看那双装满自己的眼睛，用冷默掩饰心痛。

看着二娃的动作，大娃知道，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意志。这么久的努力，想改变的，不只是村子，更是二娃“求死”的决心，但不论怎么做，不论怎么说，都无法真正改变他的想法，让他让一次步。

上次是，这次也是。

终究是为他退步了：“二弟，你想要的，我答应你就是。

但真相公布得等开春，这个冬天太难捱了，你至少让我们能保住你的命。”

听到大娃的让步，二娃紧绷的神色松动几分，低着头沉声“嗯”了一声。

《冬来福》

“染云兄弟，一路小心。”双手抱拳作揖，众人向染云告别，“保重！”

染云同样以礼相待：“这一年感谢各位英雄的照顾，与各位仁兄一同共事，染云受益颇多，在此谢过各位！”深深一鞠躬再起身，染云朗声告辞：“各位保重！有缘再会！”转身潇洒离去。

送别染云，众人朝村子方向走去。

今日除夕夜，村中举办庆典，诚邀各位同乐。

“咚锵锵……咚咚锵……”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除夕夜，街道上，炮竹响，舞狮狂，红灯高挂房梁上，家家户户新年好，辞去旧岁迎新章。”

在声声脆响的爆竹声和锣鼓声中，人们欢庆着新一年的到来，在村子里举办热闹隆重的迎新庆典，偏僻贫瘠的小村庄这一夜如睡醒的巨龙一般狂欢起来，彻底抛弃了之前的死寂，迎来它的新生。

看着热闹非凡又喜气洋洋的村子，大娃等人都感到欣慰，这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让村子再次活了起来，再次燃起生机。

“各位小神仙，老身在此谢过各位了。”村长敬老太将手中的拐杖交给一旁搀扶自己的晚辈，双手举杯以示敬意，满目皆是感激，“多亏各位的帮助，村子才得以延续，你们对村子的恩情老身无以为报，在此代表全村人向各位小神仙表达感谢。”说着，敬老太就要下跪，大娃及时反应扶起了她，只道这是他们应尽义务，无需各位感谢，只求乡亲们好生生活，让村子发展更好。

擦了擦眼角的泪，敬老太为他们这般无私的圣心所感动，非要敬一杯酒才罢休。

不远处，人群之外，二娃站在僻静的角落看着村民感激的场景。在收到庆典邀约时他便不想来，他能想象到乡亲们拉着自己、不断表述感谢的情景，那样的场景会让他难以适从、心紧如麻。可又像大娃说得，难道不想看看这一年的成果如何吗？

所以，他来了，但也只敢在远处偷偷看着，不想参与到这热闹中。

不过，不管他做什么样的决定，总是会影响到别人，连累他们。“三弟，”看了眼旁边无聊到玩起手指的三娃，二娃就劝道，“你去那边找其他兄弟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二娃又补充道：“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们，便不会再寻短见。”

三娃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只道：“那不行，我要留下保护二哥。”

保护？二娃只觉这个理由好笑，这村子皆是老弱妇孺，能有几个伤的到他。

不过二娃也知道自己劝不走三娃，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目光再次回到原点，视线在街道、村民、兄弟之间流转。

在视线移动的某一刹那，二娃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目光回移，在人影交错的街道上，二娃看到一个年岁不过十四的男孩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极尽憎恨厌恶，面容极其眼熟。

他是谁？二娃未曾见过那张脸，但为何会觉熟悉？

正狐疑之间，寒光刀影穿过人群，一只锋利短刀刺向二娃，极致的复仇宣言打破这夜和平：

“恶贼，给我爹娘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