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出生的时候五斤八两,护士说体重偏轻但各项指标都正常,不用进保温箱。水水躺在产床上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偏过头看严浩翔。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个被白布裹着的小东西身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动着,像在数什么。
护士把小豆子包好放在水水怀里。那个小人儿闭着眼,脸皱巴巴的,皮肤红通通的,脑袋顶上一层薄薄的黑色胎发。水水低头看着他,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跟棉花似的。她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小豆子的眉头皱了皱,嘴巴动了动,没醒。
“像你。”她偏头对严浩翔说。
严浩翔低头看了看小豆子皱巴巴的脸,又看了看水水。“像你。”
“哪里像我了,明明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
水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看过她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她弯起嘴角,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小老头也好,皱巴巴也好,她怎么看怎么顺眼。
严浩翔从床边绕到另一侧,弯下腰把脸凑近小豆子的脑袋。他没伸手碰,就凑近了看。小豆子忽然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小小的,然后又合上了。严浩翔看着那个哈欠,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比平时多弯了一点点。
“他在打哈欠。”他说。
“困了吧。折腾了一晚上。”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把小豆子抱走去做检查,水水靠在床头看着护士把那个小襁褓抱出去,视线跟着一直到门关上。严浩翔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被他握着,慢慢暖回来了一点。
“累了就睡会儿。”他说。
“睡不着。”水水靠着枕头看他,“你昨晚一夜没睡吧。”

“你也没睡。”
“我是被迫的。你是自己站的。”

严浩翔没接话。他坐在床边,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水水偏头看了看他,他眼底有一点青色,昨晚那件灰色T恤领口歪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她伸手把他的领口正了正,又把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按下去又弹起来,她又按,他又弹。她笑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你该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她说。

“等你一起。”
“我还得再住两天。”


“那我等你两天。”
水水看着他,把他的手翻过来扣住自己指缝。严浩翔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慢慢揉着。走廊外面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护士站有人在轻声说话,远处哪个病房里传来新生儿断断续续的哭声。产后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挨在一起呼吸的声音。
小豆子被送回来的时候睡着了。护士把他放在水水床边的小床里,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水水侧躺着看小床里的小豆子,他裹在白襁褓里,露出一个小脑袋,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着。严浩翔站在小床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床看着同一个睡着的小东西。
“取个名字吧。”水水说。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小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又看了看水水手腕上那枚安安静静的铜钱。窗外秋日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拉了一道暖融融的光。阳台上的花这个时候应该正晒着太阳,那株苗顶着的花苞不知道开了没有。
“你来取。”他说。
水水想了想。她低头看着小豆子睡着的小脸,又看了看严浩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的侧脸。他站在那儿的样子跟他在阳台上看花的时候很像,又不太像。看花的时候他是安静的,看小豆子的时候他连呼吸都轻了。她忽然想起那枚铜钱上的刻痕,想起旧册子里的“鳞归则春深”,想起墨墨走之前留下的所有东西。
“等等。”她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严浩翔嗯了一声,没追问。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在水水旁边坐下来。水水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他靠着床头跟她并肩坐着,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床里那个睡着的小人儿身上。秋日午后的阳光慢慢从窗台上挪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到小床的边沿上,照在小豆子裹着襁褓的那一小团身上,暖融融的。
水水把脑袋靠在严浩翔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她困了,但不想睡。她闭着眼听旁边小床上小豆子细微的呼吸声,听严浩翔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听自己手腕上铜钱偶尔碰在床栏上发出的极轻的叮。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填满了病房的午后。
“严浩翔。”


“嗯。”
“你当爸爸了。”

他没说话。但水水感觉到他靠着的肩膀微微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停了两秒。
“嗯。”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稳得很。但那个“嗯”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水水听出来了,跟他说“你比流星好看”的时候一样,话短,但装着的比听起来多得多。
水水靠在他肩上弯起嘴角。小豆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裹在襁褓里的小身体动了动,又安静了。窗外秋天的阳光铺了满窗,把病房里照得亮堂堂的。阳台上那株苗的花苞大概已经开了,她想,等她回家就知道了。
她靠着他肩膀慢慢沉进了浅眠里。这一次睡着了嘴角也是弯着的。2
这章看得人心里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