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入秋

入秋之后水水的肚子大得很快。

五个多月的时候还只是微微隆起，六个多月就圆得明显了，走路的时候得微微后仰着保持平衡。严浩翔把家里所有的地垫都加了一层防滑垫，浴室门口、厨房水槽前、阳台移门轨道旁边，一块一块铺过去。水水有天早上光脚踩上浴室门口新铺的垫子，脚感软软的，低头看了看，回头冲厨房喊：“你什么时候铺的？”

水水踩了踩脚下的垫子，又踩了踩旁边的，确认每一块都铺到位了才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肚子圆鼓鼓地把睡衣撑起来，脸上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角度看了看侧面，伸手摸了摸肚皮，小豆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她出来的时候严浩翔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蒸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杯温牛奶。水水在餐桌边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粥，抬头看他坐在对面看手机。他最近看手机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但她凑过去看过一次，屏幕上全是育儿相关的东西，什么“孕晚期注意事项”“新生儿护理”“婴儿床安全标准”，他一条一条翻着看，面无表情的，像在读什么专业文献。

“你又在看什么？”水水咬着勺子问。

她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伸手把他手机抽走了。屏幕上是某育儿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过来人说说待产包哪些东西最没用”，底下回复密密麻麻的。水水翻了两页还给他，嘴角翘着：“你连这个都看。”

严浩翔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待产包不用买太多。”

水水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粥。小豆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从左边挪到右边，肚皮上鼓起一小块又慢慢平下去。她放下勺子，把手掌覆在肚皮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下。

严浩翔从对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水水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她前几天念叨着长了该剪了但一直没去剪，现在趴在她肚子上的样子毛茸茸的。她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了按他的头皮。

“它在动吗？”她问。

水水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贴在她肚皮上的耳朵微微转了转角度，像在听什么细微的声响。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见了什么，还是只是贴着感受她肚皮的起伏和里面偶尔的动静。但她没追问，继续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从他发根慢慢顺到发梢。

入秋之后阳台上的花也开始收着长了。绿萝的藤蔓不再疯蹿，叶片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实了一些。薄荷开了一小簇淡紫色的花，细细碎碎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多肉胖墩墩地挤在盆里，颜色从夏天的灰绿变成了秋天的紫红，一窝一窝的像小石子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中间那盆新苗已经长到一尺高了。枝干细而直，叶片从主干上左右交替着伸出去，每片叶子边缘都带着那圈银白色的细纹，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水水每天蹲在它前面看，现在肚子大了蹲不下去，她就搬个小凳子坐着看。严浩翔有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株苗，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叶片在风里微微晃。

有一天水水坐在小凳子上看那株苗的时候，忽然发现最顶端的叶片中间冒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米粒大小，浅绿色的，被几片嫩叶包裹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冲屋里喊：“严浩翔！有花苞了！”

他从书房出来走到阳台上，弯腰看了看她指的那个位置。顶端叶片中间确实藏着一个小小的花苞，浅绿色的苞片包得紧紧的，像攥着的拳头。他看了两秒，直起身来看她。

“快开了。”他说。

水水坐回小凳子上，仰头看他站在阳台上的样子。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他低头看她坐在凳子上的姿势，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外套拉了拉。她由他拉着外套，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严浩翔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那株顶着小花苞的苗。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阳台上几盆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被秋风吹得有点凉，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它想回来就回来。”他说。

水水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偏头看了看那株带着花苞的苗。墨墨走的时候尾巴尖在她手指上叩的那两下她还记得，一下是“我走了”，一下是“我会回来”。现在花苞长出来了，秋天深了，小豆子也快出来了。

她弯起嘴角，把他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按了按。小豆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肚皮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刚好顶在他掌心的位置。严浩翔的手在她肚皮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她肚皮前面，嘴唇碰了碰她隔着衣料的肚皮。

“它踢我。”他说，声音贴着她的肚皮闷闷地传上来。

严浩翔蹲在她面前，耳朵贴着她肚皮又听了一会儿。秋日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照得暖融融的，阳台上那排花盆安安静静地站着，中间的苗顶着它的小花苞在风里微微点头。水水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风从阳台上吹过去，带着秋日草木成熟的气味。花要开了，豆子要出来了。什么东西都在往圆满的方向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