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让水水吐了整整两个月。
头三个月她几乎没消停过。早上吐、闻见油烟味吐、有时候连白水都喝不下去,抱着马桶蹲到腿麻。严浩翔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吐,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他开始查各种偏方,姜汤、柠檬水、苏打饼干,一样一样往家买,摆在床头柜上让她半夜恶心的时候随手够得着。
水水吐得最厉害的那几天几乎没出过卧室。她蜷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严浩翔把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两口就摇头说不想吃了。他端着碗看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他没走。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手搁在她后背上慢慢顺着,一下一下的,从肩胛骨顺到腰窝,像在给一只生病的猫顺毛。水水被他顺得昏昏沉沉睡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在翻,但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没走?”她哑着嗓子问。

“嗯。”
“你一直坐这儿?”


“嗯。”
水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着他的手,攥住一根手指头。她攥着那根手指头又睡过去了,这次睡得很沉。严浩翔等她的呼吸彻底匀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熬了一锅粥,小火咕嘟着,等她下次醒了能喝热的。
孕吐在第四个月的时候开始好转。水水的胃口慢慢回来了,脸色也好看了一些。她开始觉得饿,一天吃好几顿,严浩翔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每顿变着花样做。水水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摆得满满一桌的菜,抬头看他:“你当我是三个人在吃?”

“你现在是两个人。”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

严浩翔没理她,把一碟子清蒸鱼推到她面前,又把挑好了刺的那半边夹进她碗里。水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仔细挑干净了刺的鱼肉,拿筷子夹起来吃了。吃完了一块,他又夹了一块过来。
阳台上的花在这个春天长得格外好。那盆埋着种子的花盆里,嫩芽已经抽成了半尺高的植株,叶片舒展开来,形状跟水水在铜钱上看到的那棵树的刻痕很像,枝桠朝着四面伸出去,每片叶子边缘都带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纹路。水水每天蹲在花盆前面看它,跟看肚子里的小豆子一样,一天看三回,看它又高了多少、新叶子又展开了几片。
有一天她蹲在花盆前面看那株新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像小鱼尾巴在水里甩了一下。水水愣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肚皮,又等了一会儿。第二下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在她肚脐左侧的位置轻轻顶了一下。
她转身冲屋里喊:“严浩翔!”
他从书房快步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
水水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严浩翔的手被她按着贴在上面,掌心贴着她隔着衣料的肚皮,温度从她皮肤传过来。等了好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水水有点急了,又按了按他的手:“刚才明明动了,你等一下,它可能又睡了——”
话没说完,第三下又来了。这次严浩翔感觉到了。他的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一粒小豆子从里面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肚皮上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回应那个触感。
水水低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手搁在她肚皮上,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肩膀绷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松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紧绷了很久的某根弦上轻轻落了下来。
“动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嗯,动了。”

严浩翔没把手从她肚皮上移开。他就那么蹲着,掌心贴着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后面小豆子没再动,大概翻了个身又睡了。水水伸手摸了摸他低垂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发丝,在他头皮上轻轻蹭了蹭。
“你蹲着不累吗?”她问。

“不累。”
“它刚才踢你了。”


“嗯。”
“你什么感觉?”

严浩翔终于抬起头看她。他蹲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从书房带出来的笔,膝盖上沾了一点花盆边沿溅出来的泥点。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装着的东西比平时多得多。

“它力气挺大。”
水水被他这句回答逗得笑出声来。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靠上了阳台门框,手从他后脑勺上滑下来攥住他的手腕。严浩翔由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把手从她肚皮上收回来,掌心还留着刚才小豆子踢他那个位置的温度。
那天晚上水水坐在沙发上,把铜钱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肚皮上。铜钱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贴在她肚脐附近,那棵树的刻痕朝上对着天花板。她低头看着铜钱搁在肚子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枚铜钱从台风天滚到她脚边开始,兜了这么大一圈,现在终于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了。肚皮底下是小豆子,肚皮上面是墨墨留下的铜钱。老的根还在,新的芽已经冒出来了。
严浩翔从厨房端了一杯温牛奶出来递给她。水水接过去喝了一口,偏头看他。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也落在她肚皮上那枚铜钱上,看了两秒,伸手把铜钱拿起来重新系回她手腕上。

“别搁肚子上,晚上硌得慌。”
“它不硌。”


“我说硌就硌。”
水水看着他系红绳的侧脸,嘴角弯起来。他把红绳结打好了,把她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确认系得不松不紧,然后放下她的手,端起那杯牛奶又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淌下去,暖融融地填进胃里。窗外的春夜安安静静的,阳台上花盆里那株新苗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叶缘,像有什么东西在叶片上悄悄亮着。1
看完啦,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