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开始换季的时候,水水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冬天要来了。
她把夏天的衣服叠好收进收纳箱,翻出厚毛衣和围巾,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严浩翔的深色大衣挂在她浅色外套旁边,袖子碰着袖子,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她挂完最后一件回头看了一眼衣柜里并排垂着的衣物,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口暖了一下,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墨墨盘在衣柜顶上的角落里,额角的小角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浅浅的玉色。它最近越来越喜欢待在高处,书柜顶、衣柜顶、冰箱顶,盘在上面安静地看水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水水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一小截银蓝色的鳞片从高处垂下来,像一盏无声的灯。
降温那天来得突然。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出门,第二天早上推开窗迎面扑来的风就带了刀锋似的凉意。水水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迅速把窗关上了,回头冲厨房喊:"好冷!"
严浩翔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出来放在餐桌上。水水走过去坐下来捧着碗暖手,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把一夜睡眠积攒的寒意驱散了。她抬头看他:"今天出门得多穿点。"

"你也是。"
吃完饭水水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严浩翔从卧室出来,手里搭着一条围巾。灰色的,去年她翻出来搭在椅背上那条。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围巾绕上她脖子,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围巾厚实柔软,带着衣橱里樟木和干燥织物混合的味道,把她下半张脸埋了大半进去。
水水仰着脸由他系,等他系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尾端垂下来的流苏,又抬头看他。"你自己呢?"
他站起来,从玄关挂钩上取下另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利落地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那条围巾水水没见过,但颜色跟他大衣很配。她看了两秒,弯起眼睛笑起来:"你也买新的了?"

"去年买的,没戴过。"
"那正好。"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往外走,围巾尾端的流苏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墨墨从客厅滑过来,顺着水水的裤腿爬上肩头,在她围巾和脖子之间的空隙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小脑袋从灰色毛线边缘探出来,额角的玉色小角在晨光里微微一亮。
出门之后冷风扑面而来。水水把下半张脸往围巾里缩了缩,严浩翔走在她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围巾没有塞好的边角拢了拢。水水被他拢围巾的动作弄得停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围巾把她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冷?"她声音被围巾闷着。

"冷。"
"那你还不把手插兜里。"

严浩翔看了她一眼,把拢围巾的手收回来,但没有插进自己兜里。他伸过去,把她的手从她大衣口袋里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一起塞进了他大衣口袋。十指在口袋深处扣在一起,被绒布内衬和彼此的温度裹得严严实实。
水水在他大衣口袋里动了动手指,把指缝扣得更深了一些。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初冬的街道上,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着,另一只各自垂着,步调一致地踩过人行道上偶尔几片干枯的落叶。墨墨从围巾边缘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前方,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尾巴尖搭着水水颈侧的皮肤。
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严浩翔停下来买了两杯热豆浆。他腾不出手,用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臂和身体之间的角度夹住了两杯豆浆的底部,像端了个什么精密仪器一样往前走。水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把其中一杯接过来暖着,另一只手重新伸回他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冷风把长椅两侧的灌木丛吹得簌簌响,但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落在身上有一层透明的暖意。水水捧着豆浆喝,热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墨墨从围巾里爬出来,盘在她大腿上,额角的小角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昂着,像在汲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水水低头看着墨墨晒太阳的样子,手指在它背脊的鳞片上轻轻滑过。那些银蓝色的细纹在冬日的阳光下看起来比秋天的时候深了一些,从背脊正中间向两侧蔓延开去,像一小截极细的溪流嵌在墨色的石面上。它的角又大了一点,已经有了清晰的弧度,像两枚初生的鹿角贴在额头上,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墨墨的角又长了一点。"水水说。
严浩翔偏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冬天长得快。"
"为什么?"

"不知道。"他喝了口豆浆,目光从墨墨身上收回来,"可能冬天需要更多。"
水水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墨墨额角的小角尖。玉色的、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比上次摸的时候更坚实了一些。墨墨在她触碰下微微眯了一下眼,尾巴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着跑,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经过,车里的宝宝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好奇地盯着长椅上的墨墨看了好几秒,然后呀了一声伸手指过来。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水水腿上盘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礼貌地笑了笑推着宝宝走远了。
水水看着那个远去的婴儿车,偏头对严浩翔说:"你说墨墨会喜欢小孩吗?"
严浩翔被这个问题噎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水水腿上的墨墨。墨墨的尾巴尖在豆浆杯旁边的长椅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想这个问题。
"它除了你,没让别的小孩碰过。"他说。
水水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墨墨,墨墨昂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头盘回她腿上,尾巴尖搭着她的掌心。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严浩翔说过的话——墨墨是他小时候捡的,在老家后山的冰面上。那墨墨活了几百上千年,见过无数个冬天,它的记忆里大概存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但此刻它盘在她腿上,额角的小角晒着初冬的太阳,尾巴尖搭着她的掌心,像把全部的过去都收好了放进某个角落,只把现在的这一小截冬日分给她。
她弯起嘴角,把腿上的墨墨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围巾的边缘盖住它盘着的身体。墨墨被围巾笼住,只露出脑袋和额角的小角,在灰色的毛线边缘像一枚小小的玉色印章。
"回家了。"水水站起来。
严浩翔站起来,把两个空豆浆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水水走在他前面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冷风把她的发梢吹得乱舞,围巾的流苏在风里飘着。他加快两步走过来,重新把她的手握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回家的路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风还是冷的,但口袋深处那只手一直暖着。墨墨在她围巾里安静地盘着,尾巴尖从毛线边缘探出来一截,在冬风里微微晃着。水水走路的节奏被口袋里的手带着,一左一右的,像在踩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阳台上的花盆在冬日薄阳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绿萝的藤蔓从竹竿顶端垂下来一截,薄荷叶子的颜色比夏天更深了。她拉了拉严浩翔的手让他也抬头看。
"你看,咱们家。"

严浩翔顺着她指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冬日上午清透的天光,阳台上的花盆排成一排,墨墨常盘的那扇窗台还空着一小块,等着它回去晒太阳。
"嗯。"他应了一声,握着她手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回家。"
水水弯起嘴角,拽着他往楼道里走。冷风被楼道门隔绝在外,暖意从楼梯间深处升上来。墨墨从围巾里探出脑袋,昂头看了看楼梯转角的窗户,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什么还没有写完的字。